《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80、情深缘浅

　　平江城南一处隐秘的角楼，周蔷坐在窗边，擦拭着他那柄辉月弯刀，世人只知他是戏班的名角，却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暗影司的一名杀手，当年皇帝忌惮西夏一品堂，命临安府尹秘密筹建暗影司，他是个孤儿，从小就被带进暗影司训练，根本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怎样的。更可笑的是，这两个间谍组织如今都不复存在了。
　　那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被静钟拉着加入聚义军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去处，说到底宋室南朝究竟会如何，与他又有何干？在他的眼里，只有杀该杀的人，完成需要完成的任务而已，心中的那点火从没点燃过，可以说还未生，便已经死了。
　　角楼下静钟带着三个人进来，他本能得戒备凝视，一看原来是文世康，另外两个则是上次聚义大会时见过的一男一女，是那两个帮他们解了蒙兵之围的人，算起来也是救了他一命。
　　“公子！你终于来了！”
　　三人刚走进角楼，易江山便迎了出来，无妄跟在他身后朝他们微微鞠躬行礼。
　　无妄道：“三位怎么会如此凑巧一起来？”
　　文世康道：“哦，说来惭愧我路上碰到一群蒙兵欺压汉族百姓，本想出手相助，没想到着了他们的道，是他们救的我就一起来了，各位都见过，这是东灵剑派乔掌门，这位是她的师妹金...李元晞姑娘。“
　　静钟道：“上次长安一别，还未向两位好好道谢。”
　　元晞因着当年赵府行刺一事，心中尚有芥蒂，只淡淡点了点头，乔剑清道：“举手之劳，师太不必放在心上。”
　　无妄道：“各位舟车劳顿，先进来休息一下吧。”
　　元晞道：“你们是怎么寻到这一处地方落脚的？”
　　无妄道：“这里是暗影司在平江的旧址，虽然暗影司设在临安，但这里是他们秘密训练暗影杀手的地方，靠山近水，四面环林，地处偏僻，暗影司原是是皇属直系，知道的人本就甚少，更别说这个训练基地了。“
　　是夜闲来无事，元晞有些睡不着，在角楼二层的回廊上游走，见到文世康房中的灯还亮着，从虚掩的门中看去，见他在和无妄、静钟相谈，也就不便进去打搅了，百无聊赖得独自转了一圈，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太诡异了，她不明白李娘为什么不认她，又为什么会和魔教有牵扯。正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又绕回了文世康房门口，只见他站在回廊上朝外望去，注意到她来的时候转头朝她微微一笑。
　　二人四目相对，破有几分尴尬之意。
　　“李姑娘不休息吗？”文世康先开口道。
　　“哦，有些，有些睡不着。”
　　楼下是大片的树林，乌漆嘛黑，黑过面前的夜幕，皎月清风，月晕的光辉如绸缎一般蔓延，当是一幅良辰美景。
　　“时间过得真快。”文世康挠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傻笑了几声，他早已是军中独当一面的将帅了，但在元晞面前，偶尔还会露出少年感的一面。
　　“是啊，但文将军好像还是一片赤子之心，一点都没变呢。”元晞由衷说道。
　　被她如此真诚地夸奖，文世康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过了半晌才说：“还没问李姑娘是怎么拜入鬼故道人门下的？”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于是轻轻说了一句：“这就说来话长了。”
　　文世康道：“李姑娘是否愿意进屋一叙？”
　　“呃...”文世康又扰了扰头道：“我的意思是说，站着说话，累...如果，话长的话，不妨进屋说。”
　　元晞笑了笑，觉得没有必要推辞，反倒显得扭捏。
　　“你是说当年在前尘客栈和刑场上救我的是那个叫水月的小丫头？她是暗影司的人？当年我其实认出她是行刺皇妃的黑衣人中的一个了，只没想到居然是你身边的人，但她为何要这么做？“
　　元晞点点头：“可能是身不由己但又不想伤及无辜吧。”
　　文世康道：“那可见这个水月姑娘本性不坏，我只是没想到我走了之后，赵府还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也许就可以......”他看着元晞的眼睛，顿了顿，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说：“可以保护你。”
　　元晞微笑道：“我现在不是也很好吗？若还留在那个名门深苑里，倒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文世康点点头：“可你刚刚说，李娘和鸣翠被魔教的人带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与她身世有关的她自己还没有搞清楚，也不愿意多说，只淡淡地一笔带过。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仿佛要把过去的三年都说尽了一样，待到说完，晨曦辉映，天已初明。他们两个都没有注意时间，忽然想到孤男寡女独处了一夜，自觉有些不合仪，元晞先告辞：“你瞧我，说起话来就没个准头，打扰文将军休息了，我就先回房了。“
　　“诶李姑娘，”文世康叫住她，旋即笑道：“我道现在都不习惯叫你的本名。”
　　她微笑道：“那便叫我元晞吧。”
　　文世康道：“那...那你跟之前一样，叫我...叫我文大哥吧。你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这次我一定帮到你。”
　　她点点头，但并没有当真，她知道在文世康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江山社稷，国祚绵长，儿女私情于他则是多余了。
　　前一夜四更天才入睡，第二日起得迟了些，直睡到日上三竿还在床上躺着，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惊呼：“水月！你，你怎么了！快，快去叫乔掌门来看看。”这才完全醒了，赶忙起床朝楼下看，只见静钟周蔷等人围着一个受了伤的女子，那女子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水月？她怎么会在这里，元晞明明记得自己叮嘱过她要照顾赵钦一家的。
　　乔剑清给她止了血，喂她服下疗伤圣药紫晶泽兰，又给她输了一些内力，没过多久，她便悠悠转醒了。
　　周蔷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难道你监视彭玉失手了？”
　　乔剑清道：“这位姑娘受伤颇重，还是先让她休息一下...”
　　“没事，”水月道：“我被他发现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周蔷道：“那这一路有没有人跟踪你？”
　　“放心，我很小心的，我的追踪术是暗影中最好的。我去了他的书房，看到他跟蒙古人的来往信件，此人果然通敌卖国，他已和蒙古大将伯颜勾结，进广德，攻建康，月余便可杀到平江来。”
　　“月余？”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蒙兵虽然骁勇，但行军打战如此之迅猛，简直闻所未闻。
　　文世康沉道：“广德的守将是彭玉的门生，如果这一路彭玉都与蒙军勾结，不是不可能。”
　　众人忧心忡忡，为了不影响水月养伤，退出去商议对策。
　　元晞走上前，见她如此虚弱，也不便再提当年说的什么虽远必诛的话了，只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水月抬起头看了元晞一眼道：“据此十里马鞍坡枣庄边上的村屋。”
　　“他们不是投奔秦夫人的亲眷了吗？”
　　“戴罪之人谁敢收留。”
　　“他们...过得可好？你...你为什么不留在他们身边保护？”
　　水月叹气道：“没有遵守诺言，是我对不起姐姐，但我是暗影司的人，比起保家，更愿意卫国。而且赵老爷秦夫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是将他们安置好才走的，现下已经在彭玉身边埋伏监视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过得怎么样...可能要姐姐亲自去看才知道了。“
　　元晞下楼走到门口，见乔剑清牵着马匹过走过来，只说了一句：“我与你同去。”
　　刚入平江闹事，便听到街头巷尾的百姓在那儿议论纷纷，说的不是蒙古大军压境，而是一桩市井的偷窃案子。
　　“快去衙门看热闹去。”
　　“说书先生偷了客栈的东西，被老板抓个正着，这会子正对簿公堂呢！”
　　“你是说城西客栈那个年轻的说书先生？生得如此俊俏没想到啊...”
　　直觉告诉元晞比起赶去马鞍坡，去府衙能更快找到赵钦。
　　“呯”，县官一敲惊堂木，朝公案桌下跪着的两人道：“大胆草民赵钦，城西客栈的掌柜王保状告你偷窃他们客栈的玉器金器一十九件，共计白银二百七十三两，你可认罪？”
　　台下之人喊冤道：“小人并未做过此事，请大人明察！”
　　“哼，”那县官又说道：“你父亲病逝，母亲又卧床不起，妻子刚刚怀有身孕，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你一个说书的，能有几个钱？你难道不是想偷？”
　　“小人虽不富裕，也急需用钱，但也知道礼义廉耻，有所为有所不为，是这王保...丧心病狂，占地害人...”
　　“住口！”赵钦话说到一半便被县官打断：“好啊，你这无良的市井小民，公堂之上竟还敢口出狂言。”
　　元晞站在人群中，见赵钦穿着粗布衣服，形容消瘦，再不复当年翩翩公子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