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63、沈家有女(二) “大师

　　“大师兄！”元晞惊呼一声，见乔剑清受伤脑子里嗡得一响，几乎要哭出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出最后几根寒针朝图尔巴送去，在他闪避的一瞬间，元晞聚起体内全部内力，扶着乔剑清飞扑入营帐，待到蒙兵冲入，元晞的剑已经架在伯颜的脖颈上了。蒙兵见此情景自然不敢再上前来，乔剑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伯颜，元晞立刻心领神会。
　　“退后！”她喊道，蒙兵不敢不从，退到营帐口与她对峙，她见蒙兵已退到无法及时施以援手的地方，稍稍放松了一下，一只手扶着乔剑清靠下，令一只手虚晃作势要收回剑锋，躺在床上的伯颜果然如诈尸一般挺起身来，元晞一个健步上前，点了他的穴道。
　　“居然装死想扣留我们，卑鄙。”元晞不客气道。
　　伯颜举着手作投降状笑道:“在下只不过想姑娘能多陪我一阵，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元晞绷着脸道:“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你手下把我大师兄打伤，这笔账我早晚要跟你算。”她提了提手中的剑，剑锋逼近伯颜的脖子，威胁道。
　　伯颜抿嘴微笑，竟似全不在意。
　　“你笑什么？还不叫你的手下让开？”元晞没好气道。
　　“让让让......你们都快退下。”
　　“给我们备两匹马。”
　　图尔巴将马牵来，元晞又说:“牵到军营门口。”
　　蒙兵始终举着武器，步步紧逼，僵持不下，好像随时准备冲上前夺回他们的主将一样，元晞抵着伯颜喉咙的剑也丝毫也不敢松懈。
　　“大师兄你快上马。”
　　乔剑清又看了她一眼，依言骑上马，元晞则突然转身，一掌打向伯颜的胸口，她知道他也是伤病初愈，没忍心打重，装腔作势地打飞丈余，其实出手并不重，就在蒙兵接住他的瞬间翻身骑上马，扬尘而去。
　　骑马跑出一段距离后方敢回头，却发现身后并没有蒙兵追来，心里一阵放松，但是丝毫也不敢放慢骑马的速度，骑着骑着她就想起了什么似得，“啊呀”一下大喊了一声。
　　“怎么让沈家堡的人就这么跑掉了，还没让他们放人呢！”她说道。
　　乔剑清不语，过了一会儿掉转头道:“你放心，跑不远，我们＾走吧。”
　　元晞策马赶上前问道:“去哪儿？”
　　“沈家堡。”
　　六月，润州，山水澄澈，花木覆锦，草舍瓦屋，阁楼庭院，正是江南小家碧玉中带着点古朴悠远情致的景色，若是来游山玩水，那会是多么惬意。
　　这里的意境和边疆甚至是中原都大不相同，战火还远未波及此处，尚是一派歌舞升平，富饶祥和的模样。
　　乔剑清和元晞走在一起外表太过打眼了，男的长生玉立，女的翩若惊鸿，若一味赶路，反而形迹可疑。二人在芜湖一带被人跟踪了一段，好容易才甩开，进入润州地界后再不敢冒进，唯有闲庭信步，才好似一对普通的江湖侠侣，也不会惹人怀疑。元晞也乐得放慢脚步，同乔剑清边走边玩，将润州瞧个遍才好。
　　她听到街边的茶楼响起平板之声，高兴道:“我们去听说书吧，我小时候最爱去西凉城的前尘客栈听说书了，”她缠着乔剑清道:“走嘛，人家都好久没有听了，想去听听这润州的说书先生比起我们西凉如何，说不定还能打听到沈家堡的消息呢。”
　　这一路上乔剑清对这个丫头简直毫无办法，他内心自嘲了一声，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位子是堂内正中，离说书先生不远不近，茶博士端来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倒一杯清香四溢，芽芽飘立，尝一口甘淳爽口，回味无穷，这让元晞想起了以前在赵府的日子，每每借着去探望李娘的由头和赵钦溜出府去听说书，赵钦说戏文比科举考试的八股文有趣多了，如果可以，当个说书先生也不错，鸣翠在一旁笑，说公子又说痴话了，仔细传到老爷耳朵里，又是一通责罚。那时候鸣雁鸣莺沈宓也都还在，园子里的姐妹们一处赏花，吃点心，做活计。如果逢年过节，云泽来赵府做客，那就更热闹了，反正这丫头得了空，总要往西凉城来的，她爹娘管也管不住，老太太经常笑说云泽不像是云家的女儿，倒像是她的孙女，还开玩笑说干脆问她爹娘要了来，养在府上。老太太最是亲和，也很疼爱她，让她管家若出了什么错，她也都一力围护，知她当时和赵钦两情相悦，即便赵老爷秦夫人反对，她也认定元晞就是她的孙媳妇。
　　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那时就算是有些不顺意之处，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些釵粉脂环，小情小爱，女儿家的心思罢了，如今几经生死，竟不值一提。
　　当时她从没想过，还有赵府以外的生活。
　　若不是赵妃遇刺，流落江湖，若不是生逢乱世，风雨缥缈，可能她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吧。
　　也不知道李娘和鸣翠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这林林总总地一想，不由得痴了。乔剑清见她怔怔地出神，脸色好不悲伤，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又说要来听说书，又不知在想什么。”
　　元晞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
　　只听说书先生手中的平板一响，说道:“话说孝宗六年，西夏国内乱，国力衰弱，当权者为了在国内立威，多次挥军侵犯我朝边境，全都惨败而归，孝宗震怒，遣当时的骁骑将军乔远栋攻打西夏，此战据说打得山崩地裂，尸横遍野，河中的血色数月不消，敌我士兵的尸体埋了七天才处理完。最后宋军大胜而归，占庆州，银州，夏州三地千余里，此捷报传遍朝野，士气大振。”
　　“孝宗大喜，嘉奖乔远栋，赏金银赐土地无数，还封他为镇远大将军，骁骑营上尉。当年孝宗最为珍爱的女儿惠安公主，早在战前就属意于他，还恃宠而骄，与他私定终身，这原是一桩皇室丑闻，但孝宗皇帝说乔远栋若能击败西夏，就将公主下嫁于他，如果打不赢，反治他欺君之罪。谁知乔远栋虽然大获全胜，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要去驻守三州，竟然不肯成婚，气得惠安公主那叫一个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乔远栋建永州城屯兵戍守，当时他的手下有参将劝他说，永州绝崖而缺水，地少人稀，是守不住的，让他不如退守米脂城。他不肯听，说既然将这三个州从西夏国抢了回来，便要保这里的百姓不再受战火波及。永州建城不足一月，西夏便遣统军和监兵率三十万大军压境，乔远栋缺兵少粮，加之军中将士都不满他的武断专行，被围城中十数日后，突然天降大雨，雨水冲夸了新城墙，西夏军破城而入......我朝将士伤亡惨重，自此一役，边境驻军之力再难恢复。”
　　“至于乔远栋，有说他战死城中的，有说他弃城而逃的，总之永州城一战之后他便人间蒸发，不复存在了。可怜了惠安公主，孝宗因为永州城大败，心有余悸，寝食难安，竟答应大臣们的义和提议，将她送去西夏和亲，恐怕也是将这次战败部分迁怒在公主身上了。”
　　元晞听得入迷，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说书先生奇道:“莫非姑娘不曾听过惠安公主的名号？”
　　元晞当然知道有惠安公主这个人，有诗云:“故土难离情未尽，桃花落去醉离心”两句说的便是惠安公主远嫁西夏难舍故国之情，只是当年百姓在长安城十里相送的时候她尚未出世，而且她虽然牺牲自己的幸福，却并没有换来和平。在战争中，人们也就渐渐将她遗忘，鲜少提起了。
　　“可惜惠安公主嫁去西夏不过五六年，蒙古人的军队便踏上了这片土地，她只怕也是身死兵乱之中了吧。”
　　元晞听罢唏嘘不已，这个惠安公主说起来还是赵钦的表亲，可能也因着这个她才如此感怀吧。
　　在场听客，清一色都觉得乔远栋负心薄幸，始乱终弃，误国误民，而惠安公主则深明大义，巾帼英雄，不禁议论纷纷，而坐在一旁的乔剑清则一语不发，越听脸色越难看。
　　元晞奇道，这乔剑清姓乔，这个镇远大将军也姓乔，莫非......
　　她对说书先生道:“先生讲得绘声绘色，好像亲身经历一般，这皇室秘辛，先生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怕不是胡诌的吧。”
　　说书先生正色道:“姑娘无凭无据怎么这样污蔑人，老夫从不讲故事，自然是知道得十分清楚了。”
　　二人出了茶楼，去边上的酒店投宿，本想要两间上房，却被掌柜的告知近十日的房间都订满了，只剩下一间陋室，说着说着又用明白一切的目光打量他们几眼，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一间。
　　元晞刚要发作，被乔剑清拦下。
　　“就要这间吧。”
　　元晞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微有些不自在。
　　“掌柜的，你们这几日生意怎么这样好？别是打量本姑娘出不起钱，故意不将好的房间给我吧？”她忍不住问道。
　　这掌柜的也是个油子，马上说道:“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小的怎么敢呀！难道您二位不知道？最近润州城可发生了一件大事了。”
　　“什么大事？”
　　“便是沈家堡的沈夫人要嫁女儿啦！在梦溪园办了招亲大会，这不江南的贵胄名流，江湖侠客都来了，才将我这小店订满的。”
　　在沈梦溪晚年隐居的小桥流水，青砖白墙的梦溪园里，他的后人建了那可攻可守，坚不可摧，江湖闻名的沈家堡，润州的街头巷尾都知道，那可是一好大一盘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