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58、玲珑巧局(二) 元晞见

　　元晞见那说话之人身高八尺，却形容憔悴，面如枯槁，右边的脸颊上有一段骇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刃所划伤的一样，众人见其如此尊容对他刚刚的话也就不大放在心上了。
　　这分明是一道战败的屈辱。
　　当今武林虽说崇尚仁义为先，名门正派满口道德缛节，但这终究还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江湖。
　　小和尚小声道:“这金刀门这时候来翻旧账，也不知是不是受人唆使。“
　　元晞在二人身后听得一头雾水，也无怪，十年前麒麟惨案发生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于江湖之事更是一无所知。
　　“当年中原武林对抗魔教的势力初成，”那人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许是这许多年已经受惯了吧，继续自顾说道：“我金刀门奉武林盟主沈浩沈大侠之命，去淮安、荆门一带破魔教麒麟分舵，我们本来行事十分隐秘，到了分舵之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我们虽然犹疑但不想无功而返于是到处搜寻，终于被我们在内堂发现一处密室，密室内壁血迹斑斑，像是经过了一番打斗，我们以为是自己人被魔教抓了囚禁于此，正想施法营救，却发现门外突然冲进来大批魔教教众，将我们团团围住，我们不得已只得退入密室，谁知这竟是魔教的圈套，他们在密室之中放了大量的火药，想把我们金刀门五十三位高手一网打尽，密室的断龙石已下，我们毫无办法只能坐以待毙，密室狭小，炸弹却布得很密，如果不是我门内的兄弟轮流扛着我，用身体替我挡下火药和石块，只怕我们就都要舍在里头了！后来炸药炸穿了断龙石，我才得以逃生，只是我这条右腿，却是废了。“
　　“朱门主，你刚刚说的，听起来就像是你金刀门办事不利，着了魔教的道，如今却要来和谁算这笔账？”只听群豪中有人说道，元晞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心下狐疑。
　　“我便是要找你陈霞阁御剑山庄算账！当年要不是在魔教分舵内找到盟主令，我们又怎么会发现密室？那个时候围攻魔教的盟主令一共只发了两枚，便是金刀门和御剑山庄，本来相约一起出手的，为何你们的那枚盟主令会出现在魔教？进攻的时候不见你们也就罢了，我们金刀门受困，为何不来救？！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和魔教勾结，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那人又说道：“我看因为在我御剑山庄剑法下屡战屡败，公报私仇的人是你吧？脸上的伤可还疼？“
　　朱门主恨得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听说我们两派的祖师爷以前是师兄弟，拜在蓬莱仙人的门下，一个习刀，一个练剑，出师之后开帮立派，打遍武林无敌手，有一天你们的祖师爷突然好奇，说‘我二人师出同门，一个使剑一个拿刀，若我二人相斗，谁会比较厉害？‘，于是乎二人相约在鄂州的临渊台一战，本来只是为了切磋武义，可是好巧不巧这一战斗了三天三夜，我们祖师爷这个师弟却偏偏赢了他师兄，你们祖师爷呢偏偏又输不起，回去反复琢磨对战时的一招一式，越想越懊恼，觉得自己本不该输的，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气死了，死的时候还吩咐他的徒子徒孙要好好练武，终有一天要打败御剑山庄。只可惜这么多年，金刀门也没有几个争气的，虽然多次来挑衅，却全都是战败而归，可笑可笑。”
　　元晞暗想，这满堂的江湖豪杰在此，这人究竟是谁，竟还敢口无遮拦，揭人短处，只是他站得太靠边了，除非她站起身来，否则瞧他不见。
　　果然金刀门的弟子都握了握手中的兵器，做出拔刀之势，一时间这小院内气氛紧张起来。
　　“也多亏那一战，让世人都知道剑才是万器之宗，是以现在学剑的人才这么多呀。”那御剑山庄的弟子继续说道。
　　只见那个朱门主气得面目通红，青筋暴起，浑身发抖。
　　他强忍着怒气大声道:“后来魔教报复，又杀了我金刀门三十几口人，若不是沈大侠派弟子保护，只怕就要遭受灭门之灾了。我当门主二十余年，从未见过你这小子，难道我金刀门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我不该在此讨个说法吗？”
　　“讨说法，当然要讨说法，”那人不为所动，继续反驳道：“朱门主年年月月都来讨说法，我们庄主早已言明，当年未施援手是因为在燕州碰到了蒙古兵阻挠，盟主令也是因为遗失，不知被谁拿了去，当年沈大侠也已经接受这种说法了，只有你金刀门还不依不饶，屡屡前来骚扰。我看你是技不如人，报仇不成，故意在这种场合旧事重提，挑唆武林各派，好帮你主持公道，是不是？！“
　　朱门主被人道破心机，恼羞成怒：“你...！”
　　“且不说当年麒麟惨案到底真相如何，在座的各门各派在魔教手下为求自保，谁没做过一点见不得人的事儿，金刀门前门主中了魔教掌旗使的化骨销魂丹，帮魔教追寻守坤图的下落，杀了燕北边境一个村的村民。漕帮为了从官府手中保住私盐的生意，借魔教之手打压官兵，后来为了报答，帮魔教灭了湘西一个不愿服从魔教驱使的蛮峒。至于点苍派就更可笑了，你们师叔郭跃的妻子和师侄私通，为了掩人耳目，假借魔教之手，杀人灭口，还借口人家觊觎你们点苍派的迷花拂穴手和无影剑法，将罪名推给沙海帮的二把手廖川，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被魔教抓住把柄，不得已还企图谋害自家掌门，这丑事当年可是人尽皆知的。”
　　在场的各大派，尤其是被这青年点名的几个门派脸上都讪然无光，虽然戟指怒目，七窍生烟，但倒也无话反驳。
　　这时院落边上一位灰发长须的老者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这位年轻人说的不无道理，当年中原武林迫于魔教淫威，都有不光彩的一面，若要一一计较，事事都要讨个公论只怕是没完没了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看各位不如就在此放下成见，才是武林之幸。”
　　无妄和尚道：“幸好崂山派的常悲长老来了，否则还真压不住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元晞也实在好奇，此人究竟是何人？是打定主意要把各大派都得罪个遍吗？到底有何用意？
　　那人又说道：“常悲长老此言差矣，那些无德无行，草菅人命的，难道还要让他们继续留在聚义军中，败坏风气，扰乱纲常吗？如此乌合之众，又怎么能和蒙古的百万雄师对抗？”言语间颇有一种盛气凌人之势。
　　在场的一众江湖人士皆是面面相觑，不知作何说法。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争吵不休，一时间顿时乱做一团。
　　元晞趁此悄悄站起身来，朝院子的西北角看了一眼，吃了一惊，只见那搅局的小子居然是那个在回龙镇见到蒙古将军必勒格，复又迅速蹲下，顿时后背上渗出冷汗来，她知此人手段卑鄙，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好事，可自己在这里躲了这么久，就这么现身揭穿他也着实不好解释，正不知应当如何，只听面前有人喊道：“是谁鬼鬼祟祟地藏身在此？还不快快出来！”
　　元晞心叫不好，她紧张之下大意暴露了行踪，被这么一喊倒不知是出来好，还是不出来好。过了片刻，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无妄见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不免吃了一惊，心道：她在我等身后躲了多久？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可见道：“女施主是何人？为何藏身于此？”
　　“我...我...”元晞定了定神道：”在下西凉李元晞，偶然经过此地，遇...遇见各位英雄，心...心中敬仰，才偷偷躲在此处的。“
　　“你...你可是...”常悲长老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她道：“你可是我那苦命的师侄？”
　　“小女子并不是月鉴长老的弟子，这一路上也多次被人认错过。”
　　“是了，”那老人两颊消瘦，双眼凹陷，脸上沟壑纵横，凄然道：“百灵姑娘已过世多年，老朽也是糊涂了。”
　　过不多时，于未闻终于将她认出来：“李姑娘？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自从赤城山一别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元晞不知要如何同他解释，见各路英雄对自己的身份存疑，既担心刘莫宇华彬师叔侄二人的安危，又害怕那个蒙古将军使什么诡计，顾不得回答，直抒所思：”各位大侠在此聚义，小女子多有打扰，实非所愿，只是有两件事不得不说，望各位容禀。“
　　此时在场各派被那来历不明的小子揭了疮疤，正各怀鬼胎，见又来个生事的，自是没好气，这时，沈延吉森然一笑道：“这位姑娘说话遮遮掩掩，含糊不清，也不知偷偷摸摸在这里躲了多久了，莫不是蒙古派来的奸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