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隐魂录》时宿雨

57、玲珑巧局 待元晞

　　待元晞幽幽转醒，果然又躺在了太乙池岸边，时方天明，湖面上腾起一片氤氲，恍惚间让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她周身疼痛，想是方才被山石所击之故，摸了摸左肩，却发现刀伤不见了，她略有些恍惚，怀疑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但刚才的疼痛是那么真切，而身边又的的确确是多了一柄宝剑。
　　她坐在河边缓了好一会儿，仍不能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她虽近来练功勤力，但又不是有什么仙法神力，拔了一把剑而已，怎的就山崩石裂了呢？
　　她拿起身边的剑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剑锋如虹，剑身泛着寒光，通体透亮，剑柄漆黑，好似是龙血木做的，又像是什么金属玉器，饶是她自诩见多识广，一时之间竟也分辨不出来。
　　彼时离元晞下山不过半年的光景，长安竟已落入蒙军之手，她要南下去救赵家，此地却是必经之路。
　　城门由蒙古士兵把守，原以为城里会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修罗场，谁知城门外居然聚集了众多因为战争而外逃，现在又回乡的百姓，还纷纷议论说攻城的蒙古大将伯颜，得胜之后不但没有屠城，还厚待俘虏，开仓放粮，更是治军严明，军队所经过的地方不动百姓分毫，倒比南朝那些贪官污吏掌权时要政绩清明，因此都回了乡。
　　眼看南朝大势已去，元晞不免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取下裹衣覆面，将剑藏在进城百姓的车上，偷混入城。
　　斜阳西下，虽然逃离的百姓正慢慢回巢，长安城内却还是一片萧条，战争留在这座西境第一大城上的痕迹还是显而易见的。街上的好几家客栈内却都空无一人，元晞只得走进其中一家，自己动手收拾出房间，打算今晚先行住下，等安顿好从客栈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去，只见空荡荡的街上，有两个人东张西望地走过，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们走到巷子拐角的树边，那树上好像系着什么东西，二人取下查看一番互相点了点头，从一处低矮宅院的偏门闪身而入。
　　近来发生了太多，二人的身影虽似曾相识，元晞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连忙下楼一探。
　　街角的圆柏已被摧残的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绿，光秃秃的树枝上系着一根锦帕，解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个“義”字。她方才想起来数年前在西凉城的云萃轩，碰到一个虬髯大汉，一个喝酒的和尚，当时二人身上好像就佩戴着这种锦帕，说是文丞相聚义军的标志。
　　元晞知道文丞相是文世康的叔叔，两年前二人西凉城一别，她知道此生将不复相见，如今阴差阳错，竟探到了聚义军的消息，忍不住蹑足潜踪，摸进了宅院。
　　“如今燕云十六州已去了十一州，骁骑营前有蒙军进攻，后有奸佞谗言，眼看是无粮无草，孤军奋战，腹背受敌，再这样下去，只怕蒙古的铁骑就要踏破中原了!”
　　元晞躲在树后，听庭院中二人的对话。
　　“易施主莫急，若不是当年丞相让我们隐藏行踪，保存实力，这些年咱们中原的江湖势力也不会就这么一直坐视不理，这不是如今得了指令，让我们聚义军集合共商光复河山的大计嘛。”那小和尚说道。
　　他们果然是几年前在西凉城云翠轩见过的那二人！
　　过不多久，从门外又陆陆续续进了数十号人，元晞只得躲到树的另一边，隐匿身形，屏息蹲好，从树缝中窥探园子里的一切，她认出来的诸多江湖客中，其中二人便是当年皇妃省亲时，以尼姑和戏子的身份混进赵府的静钟师太以及西凉城名角周蔷，他们原是隶属于暗影司的杀手，如今想来是落草江湖了。
　　“这人可算是齐活了，别的门派也就罢了，这陈霞阁御剑山庄和鄂州金刀门听闻素来不睦，如今聚首实属罕见。”虬髯大汉道。
　　二人站得离元晞最近，对话都能听得真切。
　　小和尚道：“只怕有些人居心叵测，并非为了聚义而来，这种场合若是我师父或者你家公子在场就好了，就不怕这些妖魔鬼怪不现原形。”
　　“只可惜圣远大师闭关，我家公子又决计不肯下山，只遣了我来......”
　　话音未落，只听群雄中有人说道：“今日各方义士聚首，是为了驱逐鞑虏，复兴中原而来，只是如今蒙古兵强马壮，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各位虽身怀绝技，但毕竟身在江湖，又隶属于不同门派，实为散兵游勇，为今之计，应当推举一位武艺高强，德才兼备，可以服众之人为盟主，方能率领群雄成事。”
　　说话之人正是上清宫大弟子，两年前于赤城山和元晞比武的于未闻。
　　一个清寡冷漠的声音说道：“如今南朝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光靠江湖力量，真的能扭转乾坤？”
　　元晞一看说话的人，瞬间头皮发麻，此人正是沈家堡的少主沈延吉，只身边不见了他的妹妹沈莹玉。
　　“沈公子此言未免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那依你的话是应当将这大好江山拱手相让了？”于未闻出言反叱。
　　“我只是就事论事，方才于大侠自己也说了，江湖势力向来各为其主，一盘散沙，若真要起兵反扑，又缺兵少银。如此岂不是让大家去送死？”
　　“哦？那沈公子言下之意，是另有他法了？”
　　沈延吉掩面笑了一下，道：“咱们中原武林不是还有一样无上法宝吗？”
　　当下有人问道：“沈公子指的莫非是...守坤图？”
　　在场群雄一听“守坤图”三个字尽皆哗然，江湖上向来知道，守坤图是当年魔教教主李国殇求取多年未得之物，八年前魔教天极危害武林，听闻就是为了得到守坤图一连灭了数个门派，是而那些瞩意守坤图的江湖门派往往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当时天极教高手如云，盛及一时，武林之中无人能敌，教主坐下更有南越派、七星楼、夜辉堂为其爪牙，但凡听到些风吹草动，便遣左右掌教使，掌旗使，掌令使，掌乐使等并各方教众前来围剿，若是不肯透露守坤图的所在，则无一例外的当场诛杀，手段残忍，令人发指，不多久便引起武林公愤，各方势力以蜀山、召华为首，联合诛灭魔教，玉珠峰一战后，最终天极教教主失踪，南越派被赶去塞外，七星楼和夜辉堂倒戈，改邪归正，并入中原，其余教众则散作鸟兽，均已不知所踪。
　　守坤图的传闻最早是从民间而起的，尤其盛行于那些与西域有较多往来的商贾或者边境的住民之中，人人耳口相传，说守坤图是如何如何不得了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的，不明其理的，还以为是那天神所赐先机，得之可得天下呢。
　　听闻这个谣言还曾传入当今圣上的耳朵里，原也动了派人去寻的心思，却被一旁的奸相贾似道听了去，反献策说道：“陛下不可听信这无稽之谈，臣以为这是有妖人在煽动百姓犯上作乱，陛下是真龙天子，掌权是天命所归，难道随便什么人得了这什么守坤图就能使这江山易主不成？照臣看这些妖言惑众之人，当杀一儆百。”皇帝听罢，深以为然，便命命贾似道传圣旨，禁谣言，当然这道圣旨又成了他排除异己，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不过自此坊间对守坤图的传言也确实渐渐平息下来。
　　南朝这个只会斗蛐蛐的贾太师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关于守坤图的传言之所以越演越烈，大抵也表达了民众对当权者荒淫无度，残虐暴政，百姓民不聊生，国破家亡的不满，盼望着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颠覆这种现状。
　　因此虽然百姓不敢再传关于守坤图的谣言，但这些传闻却在一些江湖人士和绿林好汉心中生了芽。自十七年前有关守坤图的传闻现世便在江湖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无数武林人士为了争夺守坤图，不是走上歪魔邪道，便是武功被废，丢了性命，更有甚者惨遭灭门之灾。
　　当年武林各派虽最终同仇敌忾，但在天极教盛行的那段时间，为求自保，多少都做过一些不耻之事，因此战后虽然表面握手言和，实际仍旧心存芥蒂，那小和尚自然也是知道的，不点破不过是留着点颜面而已。
　　“可笑，”于未闻冷哼一声道：“难道中原兴亡要寄希望于一个似真似假的传说吗？且不说当年中原武林为了这没人见过的守坤图死了多少人，就算是真的叫你得了，你又怎知可以为我等所用？“
　　元晞心道：好个一本正经的于大侠，他虽表面做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可言语间也在试探沈家堡是否知道守坤图的秘密。
　　于未闻话音刚落，还未等沈延吉说什么，群雄中就先有人跳出来道：“今日原是聚义军重组，各派英雄豪杰共议收复河山之约，我金刀门原不应在此旧事重提，可是刚才于大侠既然说到当年武林为守坤图之争死伤众多一事，有些过往也不免拿出来再掰扯掰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