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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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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群男孩子在那里玩儿,毕竟戏台只有在夏天纳凉的时候才用,这里也不比大城市,没有多少娱乐,爬上戏台再从上面跳下来就是我们最喜欢的游戏。”爸爸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有些怀念,也有些唏嘘,“倒不是没有人扭过脚什么的,但也没有受更严重的伤,大人们也默许,男孩子嘛,皮实,经得起摔打。而那件事,大概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县城里重男轻女,男孩子们聚堆到处疯跑,女孩子窝在家里和母亲一起操持家务,所以那年冬天那个女孩子出现在戏台边上,用羡慕的眼神盯着这群玩儿疯了的男孩子看的时候,每个人都跳的更欢,应该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吧,觉得这个样子就可以在女孩面前表现自己的英勇。
“其实那个女孩子比我都要高出一头呢,不过那时候就是觉得她好看。”爸爸说着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每到快要黄昏的时候,女孩都会跑过去,坐在大榆树下面,眼巴巴看着男孩子们游戏。女孩子的相貌在现在看来其实不是特别好看,却深深吸引了少年驿动的心。
“她父亲就是我们这里唯一会演皮影戏的,当初我还想着要拜他为师学习皮影呢。”爸爸摆了摆手,颇有几分遗憾的味道。
然而,这本应该是被父辈阻止然后黯然消逝,留待成年后怀念回味的青春花朵,却以女孩从高台坠落死亡这样残酷血腥的结局凋零。
“基本上只要不是唱戏的时候,那个地方只有我们这群男孩子们会在放学后去玩儿上一阵,所以直到第二天傍晚,女孩僵硬的尸体才被人发现……”这么说着,爸爸的表情有些暗淡,大概是想到了当时的难过。
妈妈说了句:“你和他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便不感兴趣的走开,爸爸也就笑笑结束话题。我看着妈妈的背影,突然灵光一闪,伸手拉了拉爸爸,等他弯下腰来才问道:“那个女孩是不是梳着两根长长的马尾辫啊?眼睛大大的很好看。”“嗯……是这样没错,怎么,你在戏台上看到了?”爸爸笑着,用玩笑的语气问我。“爸爸。”我忍不住,更加小声的问了句,“她真的是不小心摔死的么?”
不知道爸爸囫囵嘀咕了两句什么,大概是小孩子不要随便乱说之类的,然后就那么走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看着爸爸走远,觉得爸爸刚才的脸色难看的可怕。
那个老人一定是那个摔死的孩子的亲人,看年龄,说不定就是那个孩子的爸爸,所以看到我以后,又想起曾经失去女儿的痛苦,才因此把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这么猜测着,我认为推理正确,便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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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虽然不欢而散,但是之后,爸爸只要没事便会和我聊起他的童年,用那种怀念的,往昔不可追的感慨语气诉说,说童年的高台,说初恋的女孩,说曾经的理想,还有他的皮影戏。说到兴致上,爸爸也会唱上两句,不过并没有在老家呆太久的爸爸,说说方言还行,唱戏就显得蹩脚许多,只能糊弄一下我这个完全不懂方言的人而已。我当然没有拆穿,因为我崇拜的目光,让爸爸很是高兴。
做父亲的,都想成为孩子的英雄吧。
接下来那个年,过的喧闹而寂寞,那种置身事外的隔阂感,让我和妈妈都很不自在,所幸很快,到了初三爸爸就因为工作不得不回城,于是告别了老家的亲戚,我们一家三口回了家。
半年后我上了初中。
偶尔我还是会怀念一下那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笑的很爽朗的女孩,但是现实还要继续,所以稍微文艺一下,感叹过所谓“人鬼殊途”,便投入了新的生活。
初中念得是一个封闭式的学校,所有的孩子都是各个地方各个小学来的,大都是陌生人,因此彼此相处也容易些,不会太早形成小集团。当开过班会之后,我收拾好课本打算回宿舍时,一个女孩子拦住了我。
她留着齐耳的短发,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露出灿烂的笑容道:“果然是你!”
竟然是她?!
因为学校不许留长发,所以剪掉辫子的她,让我一时没有辨认出来。但如果真的是她,那么我这么久以来都误会了?她并不是鬼?
想一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鬼,我竟会有这样的误会,不由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有些好笑。
女孩名叫杜秋然,只是在寒假回老家探亲而已。她的父母和我家情况一样,早已经脱离了那个小县城的生活,而那个旧宅是秋然家亲戚过去住过的地方,因为太小,几年前就举家搬到县城的另一边去,半年都不会有人回去整理。所以如果那天秋然没有心血来潮到旧家去看看的话,我大概就真的要被冻死了——死了半年都不会被人发现。
初中的孩子,已经有了所谓早恋的说法,但是这个学校校风彪悍,女孩子都好像老虎一样强大,性格界限一下子模糊起来,也就没有人对于我和她的交流表示怀疑。我们聊天,总是天马行空,那个寒假、那个县城,只是偶尔才会出现在话题中。
“我知道哟~”某次聊到那个戏台,还有我以为她是鬼的误会,秋然嬉笑着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然后低下头小声道,“其实那个掉下去死掉了的女孩子,是我小姨。”
我有些惊讶,却也觉得理所当然——不然她怎么救得了我?
秋然说,她妈妈老是说她怎么神似那个早夭了的妹妹,还拿出家里唯一的一张照片来给她看过。
“说真的,特别的像!妈妈都老说我是小姨的转世。”秋然笑了一下,“可是听妈妈说,小姨根本不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秋然的语气愈加神秘起来:“小姨是被几个在那里玩儿的男孩子拉上高台,想让她从上面跳下去玩儿,她不敢跳,就被起哄推下来了。据说小姨当时受伤昏迷,可是并没有死,是那些男孩子们以为她死了,觉得害怕就扔下她逃跑,结果数九寒天,小姨就冻死了。”
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惊怵,如果她的说法是真的,那么就是爸爸和他的小伙伴们因为害怕和逃避,结果断送了喜欢的女孩的生命。想到我自己就差点被冻死,便觉得秋然所说都是真的,因此我在心底发誓,绝对不要让她知道我爸爸就是那几个男孩子中的一个。
我没有继续这个讨论,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没想到第二天,秋然就带来了一本相册。
相册里相片不多,都是比较久远的,就连秋然的相片也没有一张。秋然翻开几页,指着左上角那张两寸的黑白照片说:“这就是小姨唯一的一张照片,是在她死前一个月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女孩梳着两根麻花辫,大大的眼睛看过来,笑的有些腼腆。
除了笑容不像秋然那么放肆之外,她简直就和半年前的秋然一模一样!
我看了一会儿,便随手翻了翻相册,也看到了秋然妈妈的相片,比较起来,秋然的妈妈就像是那个县城里的女人,长的粗壮,很有精神。
再翻了几页,我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个皮影戏的小人,不管是色泽还是做工的很精巧,甚至到了栩栩如生的地步,只是没有连上表演用的小木棍。看那个样子,分明就是把我关起来,差点杀掉我的老人。
小人就这样静静插在相册最后一页,虽然是侧脸,依然可以看出老人的表情阴沉,眉头紧皱,抿着嘴唇,因为眼珠点画的关系,它的视线正严厉的注视着看着它的人。
见我仔细看着这小人,秋然解释说:“他是我姥爷,听妈妈说他是县城里唯一会演皮影戏的人,这个就是姥爷自己做的,我觉得特别所以逼真就放到这里来。因为姥爷也没有拍过什么照片。”
“妈妈说以前姥爷老是演皮影戏给小姨看的。可是自从小姨死了以后,他就不再演了,只是坐在墙角做各种各样的小人,不管我怎么求,他都不演一出来给我看。”这么说着的时候,秋然有些委屈。
“嗯,我就猜他是你姥爷,我见过他。”我点点头附和一句,“做的真像。”
“咦?你见过我姥爷啦?那你怎么说寒假你遇见我那次是第一次回老家?”不知道为什么,秋然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很是不满。“……我就是遇见你那天看到你姥爷的啊……”我有些困惑地回答,发现秋然换上了奇怪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可是,我姥爷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我呆住了,看着那个小人,觉得他似乎正在死死的盯着我看。
我突然感觉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