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13、两朵桃花

　　宣传科的孟科长出乎意料的年轻，而且很好说话，从言谈举止中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光明磊落、十分有原则的人。
　　凤栖和东道都有单独约他，孟方夏干脆把他们叫到一起，直接向他们表达了院方的要求，然后拿出两份一样的文件资料，“这是宣传科整理出来的，你们一人一份，怎么用就是你们的事了。”
　　吴桐很欣赏他这种一是一、二是二、按规矩做事的方式。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陈佃侃侃而谈。
　　“还是你们想的周到，这样我们就可以将更多的时间用在设计绘图上。”陈佃双手接过材料，“我们打算将朐阳六十年的风貌以图卷的方式呈现……”
　　孟方夏笑而不语。
　　直到陈佃开始谈他的设想，才笑着打断他，“设计方面我是外行，不比你们专业人士，只能听个热闹。”
　　吴桐笑了笑，她的视线被会客室墙上的照片吸引，那是一张朐市第一医科大学的毕业照，上面的脸孔青春洋溢，学士帽被高高的抛起。
　　“孟科长也是朐医大毕业的？”
　　孟方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一愣，“是啊，不过脑袋不够聪明，没能学救死扶伤的医科，被调剂读了医院管理。”

　　最后，孟方夏亲自把人送出门，吴桐和陈佃忙让他留步，他低头笑了笑，说宣传科是个清闲的地方，门庭冷清，欢迎他们常来玩。
　　吴桐跟陈佃对视一眼，齐齐表示以后工作上如果遇到麻烦，还要来这里叨扰他。
　　从办公室到电梯间有长长的走廊，走廊上空荡荡的，边上还堆着装修剩下的杂物，这一层还没有彻底装修好，科室也只迁过来一小部分，维持医院的基本运作，楼道里静的能听到脚步的回声。
　　原本走在后面的陈佃，突然上前一步，“吴桐……”
　　吴桐停下脚步，等着他的下文。
　　他似乎难以启齿，“……你对朐阳联合六十周年院庆设计有什么想法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初于乐乐背叛肖筱，难保没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他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的好处都占了去。
　　她很少笑得这么夸张，“师哥，咱们现在可是竞争对手，你这样问不怕让别人误会吗？”
　　陈佃的脸色微变，“吴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东道和凤栖可以联手……”
　　“不必了。”吴桐心中忽然变得十分清明，“师哥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电梯停在十九层迟迟不下来，吴桐嘴上强硬，实际上没有先走一步的地方，总不能折回去找孟方夏吧。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喘不过气来。
　　陈佃果然不负众望，越挫越勇，“吴桐，你收到风铃花了吗，它的花语是……”
　　拜他所赐，她已经知道了风铃草的花语，她反问道，“师姐知道你送别的女生风铃草吗？”
　　“吴桐，我跟她不是一路人。”陈佃焦急的伸出手，被吴桐侧身躲过。
　　吴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陈佃，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当初于乐乐带着东道所有的底牌投奔你，难道不是你以情诱哄，许给她东道老板娘的承诺？”
　　陈佃的脸色变得十分难堪，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他当然解释不了，因为那就是事实。
　　“我……吴桐，你知道吗，毕业那年，我第一次在美术馆见到你，就被你吸引了。”

　　吴桐退后几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讽刺道，“我知道啊，知道你是海王，知道你在养鱼，知道你加遍了奶茶外卖群里的女生，还知道一个宿舍六个女生有五个收到了你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
　　虽然陈佃各方面条件不错，但女孩子们也不是傻的，都在一个圈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能藏住的秘密。

　　“陈佃，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陈佃恼羞成怒。

　　电梯在十九层，依然没有动静。
　　吴桐不想再跟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她看了眼旁边的安全通道，“别跟着我。”
　　她毫不犹豫拉开门走了进去。
　　吴桐沿着台阶往下走，脚上的高跟鞋她穿不太惯，只能扶着扶梯，借以减轻脚上的重量。
　　庆幸的是陈佃没有跟过来，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说出那么重的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他如果跟来，她完全没有后招。

　　于乐乐的坏，写在脸上，坏的明目张胆；而陈佃，表面上跟你客客气气，背后不知道盘算着什么，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恶心。

　　吴桐正打算到下一层改成电梯，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吴桐以为是陈佃跟过来了，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满身油污的男人，他看见吴桐开始解腰带。
　　吴桐惊叫一声，拔腿就跑，惊急之下，忘了可以从安全通道出去寻人帮忙，只凭着本能，不管不顾的往楼下冲。

　　不料脚下一个踏空，整个人往楼梯下面栽去。

　　心如死灰之际，落入一个宽阔烫人的怀抱，来苏尔的味道盈满了鼻腔。
　　吴桐死死地揪住他的衬衫，脱力的身体紧紧依附在他的怀里。
　　他一手用力箍住她的腰，一手安抚的拍着她的背，“吴桐，没事了，我在这。”
　　他抬头看向上方，终日含笑的一双眼睛结了一层冰，冰芒穿透玻璃镜片刺射的来人体无完肤。吴桐察觉到他欲往上走的动作，下意识的扯住了他医师服的前襟。
　　那人连忙后退了几步，慌张的否认，“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想跟她说说话而已。”
　　男人扯着裤子，落荒而逃。

　　他打横抱起怀里的吴桐，能感觉到她还在痉挛的肌肉，断了跟的高跟鞋挂在他的手上，他不欲去外面让她接受别人的打量，就这么沿着楼梯一级一级的从十四楼走了下去，到底层的时候，身上已经透出一层薄汗。

　　大厅里，电梯门口前聚集了很多在等高层电梯的人，有的人见电梯迟迟不下来，干脆选择一旁的低层电梯，到了上面之后再转爬楼梯。
　　他看了一眼电梯上面显示的数字——19，跟他上去找吴桐的时候一样，这电梯根本就没有动过。

　　吴桐渐渐缓过劲来，被大厅里经过的人打量的红透了一张脸，她推了他几把，“云开，放我下来，你都出汗了。”
　　云开看出她的不自在，把人往上掂了掂，抱着她走到角落的休息区，寻到一处空置的沙发，将人放了下来。

　　脚刚着地，吴桐就哎哟一声。
　　原来刚才跑的太急，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崴了。
　　云开搀着她坐下，“去骨科看看吧。”
　　脚踝上裹着打底裤，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刚才只顾着害怕，现在才觉得钻心的疼，她擦去额头上的汗，“去什么骨科，还要挂号拍片打石膏，扶我去找佟主任，省时省力还省钱。”
　　刚擦去冷汗的额头，又有新的汗水不断冒出来，云开下意识的伸出手去，用指尖揩去她眉山的一滴汗水。

　　她的额头冰凉，他的指腹温热。
　　“我自己来就好。”吴桐抬起袖子，将汗水连着他的体温一并擦去。

　　云开慢慢的收回手，虚拢在身侧，俯下身子，欲抱起她去针灸科。
　　吴桐在他碰上她腿的前一秒，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不用了，我走过去就可以。”
　　他正欲说什么，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科里的电话，护士的口气很着急，“云医生你怎么还不回来，备皮马上好了。”
　　“我马上到，让麻醉师注意各项指征。”
　　这时候，吴桐才注意到他医师服下穿的是手术衣，脚上踩着手术室里穿的洞洞拖鞋，不待云开说话，她率先道，“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手术，我打电话叫佟主任来接我。”
　　云开看了一眼对面，语速快了很多，“我跟急诊那边说一下，找人过来帮你。”

　　云开欲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吴桐”，带着失而复得的不安和劫后余生的松快。
　　彭飞站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距离，身后是排的长长的挂号队伍。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额前的碎发掉下来不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背上衬衫也氤氲了一大片，虽然他极力收敛，但仍然能察觉到他呼吸带喘。

　　“吴桐脚扭伤了……你带她去针灸科吧，我还有台手术，先走一步。”见彭飞来了，云开也顾不得同他交待清楚前因后果，疾步奔向了楼梯，手术室里还有病人在等他。

　　彭飞走到她身边，眼睛里像淬了火，他咽下满腹的惊疑，半弯下身子，想抱她去针灸科。
　　吴桐猛然站直了身子，压下脚踝处源源不断的疼痛，往旁边跳开，“不用不用，我可以走，云开太大惊小怪了。”
　　彭飞顿了顿，“我背你？”
　　她不自然的解释道，“别了，别人会误会……”

　　有男生抱着磕破额角的女生从身边经过，女生将头埋在男生怀里，“你是不是傻，我就额角擦破点皮，腿脚又没事。”
　　男生不认同的纠正，“门碰的呢，万一有脑震荡怎么办。”

　　吴桐察觉到彭飞的气压骤然下降，抬头看他却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说完就往对面急诊科走去。

　　****

　　等吴桐坐着轮椅到针灸科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科里的病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值班的医生坐在一起侃大天。
　　吴桐被彭飞推着进来。
　　正对着门口的大夫一声惊呼，“哎呀，崴脚了！”
　　“崴脚了？崴脚了在咱们这针灸科可不是事。”背对着门口的佟佳人接话，“也就两针的事。”
　　最先说话的大夫表情登时变得奇怪起来，她嘴唇蠕动了下，“哎，老佟，你闺女来了。”
　　“她来干什么，不是说不去吃饭的吗……”她便说边转头，就看见她家闺女跟老佛爷似的坐在急诊科的简易轮椅上，旁边还干巴巴的杵着一个彭飞。
　　吴桐怂的不行，“佟主任，我下楼的时候不小心崴脚了。”
　　佟佳人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
　　来的路上，两个人已经约好，这事不告诉佟佳人，彭飞解围，“宣传科那边电梯坏了，如果我早点在电梯遇见吴桐，她也不会摔倒。”
　　佟佳人无所谓道，“怎么能怪你呢，她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脚下，让她吃点亏才能长记性。”
　　她对吴桐道，“自己去治疗室，小谭在那里，让他给你看一下。治好了自己蹦哒回家，别耽误我去赶喜宴。”
　　果然是亲妈。
　　吴桐干笑两声，彭飞点点头，欲推着轮椅转身去治疗室，被佟佳人喊住了。
　　“小彭，让她自己去，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过来陪阿姨聊聊天。”
　　彭飞看了对面一眼，治疗室在尽头处，跟办公室对门，吴桐在门口停下来，扶着门框下来单脚蹦进了治疗室。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前天。”
　　“见过冯主任了吗？”
　　他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上午报道的时候见过了。”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佟佳人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进修结束了也不回来，你吴爷爷和吴叔叔常常念叨你呢，今天吴桐表姐议亲，你要不要一块儿去吃饭。”

　　吴桐的表姐……
　　彭飞想了半天，终于从高三班上的人里搜罗出一张不甚清晰的脸，一个跟吴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表姐，印象里她的成绩对他没有一点威胁。

　　即使不怎么感兴趣，彭飞还是礼貌的问接，“订婚吗？”
　　“嗯，毕竟三十岁了。”佟佳人忽然哎呦一声，看向彭飞，“时间过得真快啊。”
　　听佟佳人提到年龄这件事，彭飞下意识觉得不妙。果然，佟佳人下一句就是，“你有没有交女朋友？”
　　“还没有。”
　　彭飞规规矩矩的坐着，眉目周正，端方如玉，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在那里，佟佳人想不明白，除了性子清冷，样貌工作人品哪个都不缺，怎么就没有识货的女孩子上赶着呢。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女儿和彭飞的事，他们两个年龄差了五岁，相处的时候更是水火不容。
　　她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你叔叔单位上新来了些挺优秀的女孩子，等改天回家坐坐，让你叔叔给你介绍介绍。”

　　佟佳人说的是回家两个字。
　　从他高三借读住进吴家，直到去美国之前佟佳人给他准备的房间一直都空置着。
　　彭飞能感受到佟佳人对他的好意，但很明显，并没有让他做吴家女婿的打算。

　　彭飞心中复杂，不知如何接话，“等过几天我一定去看吴爷爷和吴叔叔。”他往诊疗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先去看看吴桐那边的情况。”

　　佟佳人忽然凑近些，压低了嗓音，悄悄道，“你别过去，小谭是我今年的研究生，跟咱们吴桐很般配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他俩多交流交流……”有同事进来，佟佳人提高了嗓音，自然道，“那就中秋节过来吧，阿姨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他们为了迁就吴闱阶的身体，把吃饭的时间提早了很多，她急匆匆的拎起早就准备好的挎包，边走边跟彭飞叮嘱，“帮我盯着点啊。”
　　彭飞艰难的张了张嘴，“好。”
　　佟佳人欣慰的点点头，留给他一个一切都交给你了的眼神。

　　先是一个送风铃草表意的陈先生，又来一个让佟主任青睐有加的研究生。
　　他的女孩子，身边的桃花真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