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冈上有朝阳》癸卯

14、大幕将起

　　治疗室里，谭商陆正在给一个大小伙子起针，按从上到下的顺序，一一旋出风市、犊鼻、足三里、阳陵泉上的银针。
　　被扎的小伙子肌肉虬结，皮肤被晒的黝黑，被谭商陆起针的针感弄得嗷嗷直叫唤。
　　吴桐从小跟着佟佳人耳濡目染，还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法高不高明的，很显然，谭商陆的临床技能很不错。

　　“回去之后避风避水。”
　　男生穿上鞋站起来走了几圈，一脸不可思议，“真的好了，大夫，我明天有短跑测速，会有影响吗？”
　　“短跑没问题，不过速度应该会比正常水平慢一点，针感会抵消掉一部分肌张力。”谭商陆把针放进废弃针筒，“不过没关系，针感消失之后就恢复了。”
　　男生道谢之后离开。

　　吴桐由衷的夸赞，“实力派啊。”
　　谭商陆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是跟着佟主任学的。”
　　吴桐和谭商陆同龄，两个人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不管是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还是网上新出的段子都能聊上几句。
　　插不上话的彭飞摸了摸自己的脸，实在不想承认，他跟吴桐之间差了五年的距离。

　　谭商陆收拾好器械，对吴桐说，“我看看你的脚。”
　　彭飞回神，看着她掩在袜子下的脚趾动了动，彭飞瞬间明白过来，对着谭商陆颔首，“咱们先出去一下吧。”
　　走之前体贴的帮她拉上治疗室的窗帘。

　　脱掉连脚的打底裤，大红色的背带短裙下露出光滑纤细的小腿，右脚脚踝处的瘀紫十分刺目。
　　裤子很紧，脱下来的时候牵拉到脚背，吴桐痛得龇牙咧嘴，准备好了，她喊了声彭飞。
　　后者应了一声，跟谭商陆一前一后进来。
　　谭商陆先仔细给她检查了下，着重按压了几个点，疼得吴桐额头冒汗，他用酒精棉擦了一遍患处，“正常的情况下治疗完就立即好了，但你这个稍微有点严重，怎么伤到的？”
　　吴桐下意识的看向彭飞，在来针灸科的路上，她已经掐头去尾将楼梯间发生的事跟彭飞说了一遍，如果云开没有在那时碰巧经过，她不敢想象后面的事情。
　　她不想把当时的情况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彭飞脸色稍霁，接过话来，“她有习惯性脱臼，当时有奔跑造成的冲击力，还有高跟鞋增加的高度，情况比以前严重很多。”

　　谭商陆点点头，“有点疼，忍一忍。”
　　彭飞不太懂中医的经络理论，但是佟主任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对谭商陆的水平很放心，当下也不质疑什么。
　　只是在吴桐咬紧牙冠，五官皱到一起的时候默默的将左手伸给她。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十分匀称的手，吴桐愣了愣，无意识的用手指碰了碰，被他反手握住。
　　谭商陆顺着筋络在摸索，先用拨原始点的方法将纠结的筋脉理开，然后在完全松弛的状态下将错位的骨头按回去。
　　整个过程，吴桐一声未吭，只是把彭飞的手攥的青白，指尖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发麻。
　　吴桐仰头想跟他说声谢谢。
　　彭飞已经把手插进了裤袋，微微偏过头去，碎发下露出泛红的耳尖。

　　“好了，你下地活动看看。”
　　吴桐蹦哒了两下，已经完全没了不适的感觉。
　　彭飞看着白瓷般的脚踝上的那片瘀痕，杂七杂八的心思荡然无存，“我记得针灸科有自己配比的活血化瘀药，比市面上的效果要好。”
　　这个点药房已经下班了，即便开了单子也不能买到，科室里倒是有现成的，但是就这么拿走也不道德。
　　吴桐扯了扯彭飞的袖子，“24小时之后才能敷呢，你明天下班给我带回来。”
　　这话对彭飞十分受用，他不再纠结活血化瘀药，问谭商陆，“有绷带吗？”
　　后者从他诊疗台下抽出一卷绷带，彭飞接过，用十字法仔细缠绕起来，给吴桐固定住脚踝。
　　“紧吗？”
　　“正好。”
　　谭商陆见到绷带的用途，豁然开朗，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从理论上讲还是行的通的，不过原本吴桐可以来去如风，现在行动受到了绷带的影响，肯定有所限制。
　　他趁机说道，“这样好，一周之内尽量少下地活动，借着这个机会养一养脚踝。”
　　吴桐活动了一下没什么感觉的脚踝，应了下来。

　　****

　　去停车场路上，彭飞说了句谭医生医术不错，有家传吗。
　　吴桐难得见他对一个人感兴趣，况且她真的觉得谭商陆的品性在某些方面跟彭飞很相似，又同在一家医院，说不定日后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吴桐把她了解到的谭商陆的信息，包括佟佳人告诉她的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彭飞，其中还有她的切身评价。
　　“第一次见一个男生帅的没有攻击性，他对中西医关系的见解很独到……总之，是个很有追求的人。”
　　彭飞全程黑脸不接话。
　　吴桐越说越乱，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开车出来的时候，吴桐正说到佟佳人撮合她和谭商陆的事。
　　远远的看见谭商陆站在路边挥手，吴桐以为他在打车，连忙降下车窗和他打招呼，距离隔的远，加上机动车的噪音，吴桐没听清楚他具体说的什么，只是示意彭飞快换车道，过去载他一程。
　　彭飞薄唇抿成一条线，手不太情愿的搭到方向盘左边。
　　吴桐受了他的正骨之恩，急于回报，“你要去哪里，我们载你一程？”
　　谭商陆腼腆的笑笑，“不用了，我朋友过来了。谢谢你们。”
　　“不客气，那我们先走了。”
　　马路对面响起汽车鸣笛，后视镜里谭商陆正随着人流穿过斑马线。
　　更远处一个女生在荡板，小白鞋轻盈的落在长舞板上，宽大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及腰的长发随风而舞，整个人像是逆风飞翔的精灵。滑到近处，一个帅气的收板动作，将长板立起扶在手里。

　　前面是红灯，彭飞一个急刹车中断了她的话。
　　今天吴桐的话变得格外的多，似乎想借此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和焦灼。

　　说完谭商陆，她又碎碎念起表姐订婚的事，她从高中开始，换过几个男朋友，估计她自己都数不清，如今总算修成正果，吴桐感慨“其实我表姐的话也有道理，恋爱一定要趁早，不然晚了优秀的男生都已经有主了。”
　　彭飞目视前方注意着路况，“视力中心还在老地方吗？”
　　“在啊，怎么了？”
　　“没什么。”彭飞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一眼，脚下慢慢松开离合，车子顺着车流缓缓驶出，“在考虑要不要带你去配副眼镜。”
　　吴桐不解，“我不近视啊，上次去拿防辐射镜片刚测过。”
　　彭飞淡淡的吐出三个字，“……老年镜。”

　　他不要脸的想，你不近视，你是远视，我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就无动于衷呢。

　　****

　　下班高峰期，路上照例排起了长队，没人说话，车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吴桐敲打腿的指尖有点抖。
　　他问，“要不要放歌听？”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黑屏了，眼睛转了转，放弃了去包里拿充电宝的想法。
　　她对彭飞扬了扬手机，“没电了，你的呢，我想插音响上。”
　　“我的在裤子口袋里。”
　　彭飞可以举手发誓，他绝对没有引诱吴桐掏他裤袋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只是前面正好是一个路况监控，他怕被拍下来给吴桐扣分罚款，才打算过了路口，再拿给她。
　　结果，这姑娘见他没有动作，直接伸手摸了进去。
　　他只穿着一条西裤，西裤的口袋很深，吴桐的整只手都探了进去，一小节手腕也进去了。
　　彭飞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还好，吴桐精准狠，不过一瞬间就拿到了手机，连他的大腿都没碰到。

　　吴桐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手伸出去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妥，声音不自觉抬高，想借此压住心底的慌乱，“密码多少？”
　　“142852。”
　　吴桐怔愣，手上忘了动作，回过神时根本没记下他说的数字。
　　但这并不妨碍她打开锁屏。
　　因为那串看似杂乱没有章法的解锁密码，是她大学学号的后六位，当时彭飞换了新手机，吴桐见他没有锁屏，恶作剧的把自己的学号设置成了开机密码。
　　现在，手机已经不是原来的牌子，密码却还是原来的。
　　“还用我的学号？”
　　彭飞目视前方，嘴角翘了翘，颊边的括号若隐若现，“用习惯了。”

　　手机打开，桌面壁纸是一把中规中矩的柳叶刀，桌面上只躺着几个办公社交软件，还有国外的网站，连个微博小游戏都没有，吴桐摇摇头，“帅哦，不过，太没有烟火气了，等回头我给你挑一个适合你的换上。”
　　她点开音乐软件，看到有很多经典的老歌，还有一些小众的英文歌，想了想，她点开搜索框，找出了自己最近循环播放的歌。
　　舒缓的音乐缓缓响起，华仔的声音低低浅浅，好像在诉说一个关于时光的故事。
　　彭飞夹边的括号若隐若现，“《17岁》？”

　　徐缓的音乐声中，吴桐因为医院里那件事绷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彭飞把音乐降到最低，把车子开的更稳。
　　街景徐徐，退向来路。

　　****

　　彭飞收到匿名短信的时候，他正在地下停车场，停车场与吴桐所在的门诊楼之间正在施工，等他绕道赶过去，吴桐已经被云开带到了急诊大厅。

　　去针灸科的路上，吴桐语焉不详的说了在楼梯间发生的事，没一个字都重重的敲在他的心上，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断的临界点。最近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一丝不寻常。

　　先是回国那天，他们的车队被人迎头撞上，知情人险些命丧当场。
　　再有前天晚上，抢救回来的知情人心搏骤停，又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今天卡在19楼的电梯，从宣传科出来走楼梯的吴桐，楼梯里的露阴癖，以及他的手机上突然收到的匿名短信——吴桐出事了，十四楼，走楼梯。
　　他再也无法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意外。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突然有滚滚的黑云从西北风涌来，不停的往东南方向延伸，像是舞台剧的大幕。
　　彭飞不知道，这是上一幕的结束，还是下一幕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