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躁不安》林子无

6、第 6 章

　　初三第一个月，转瞬即逝。

　　元溺却感觉自己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首先是他自在惬意的单人专位没了。

　　一班人数是单数，桌子为了摆整齐却是双数，这就便宜了元溺。他一个人占两个桌，又能放书本不占用自己的活动空间，又能多个椅子脚支腿，还能隔绝大组间道来回行走的多动症分子。

　　挺舒坦一日子，被一个凑上双数的转学生打破了。班主任让他二选一成三选一，他琢磨也大差不差，既然给他开了两年特权，一点分组小难题，成全了算了。

　　元溺没想到，他难得的一步退让，成为了他噩梦的开端。

　　盛焦简直无孔不入。

　　第一天倒还安生，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先早中晚来道安，不论元溺理不理。
　　元溺就不明白了，他一天跟班上这么多人道安，忙得过来？优等生的脑子就记这些事？

　　气温逐渐转凉，教室依然空调不断，窗户严实紧闭着，教室里交织的异味挥散不去。

　　元溺心里嫌弃，午休也不愿意待教室，他通常会直接在图书室里坐一中午，午休时间图书室不开放，但他有钥匙。

　　有天天气尚好，微风吹拂的阴天，没有太阳，天却不暗沉。

　　元溺便在走廊透气。
　　走廊是及肩的围栏挡在两边，中间错落支着顶天的白墙立柱。

　　元溺靠在白墙边上，感受逆向微风轻轻卷过书页的味道，午休的走廊，很安静。
　　学校强制要求三十分钟睡眠时间，睡不着也得睡，很难不安静。

　　元溺压住卷起书页的边角，孤芳自赏够了，他开始重新认真阅读。
　　还没看完两行，又是那个熟悉的烦人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带着一丝窃喜。

　　“元溺？你居然在这呀！”午休时间，盛焦不好太大声，因此凑近了些，低低地叫他。

　　元溺打算无视他，扫在书页上的目光却遮掩着往脚边斜过去一缕，盛焦来的方向……应该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

　　元溺头往下挪了一个幅度极小的角，夹书的手被另一只手顶着往上撑了一公分，他视线持平扫过去……盛焦手上拿着一叠厚厚的试卷，元溺猜想恐怕是前晚周考的生物卷。

　　元溺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盛焦又不是生物课代表，他为什么要拿这玩意？
　　多事。

　　元溺的目光藏得好，又被书挡着，盛焦对此一无所觉，他被无视惯了，一点也不气馁，“这里有你的生物卷，你要先拿着看看吗？还是我给你放座位上？”
　　他其实想问元溺平时午休都去哪了，没敢问。

　　这样下去恐怕要没完了。元溺还是不想理他，只将支着借力的手伸过去。

　　手上空举了好一会，元溺有些不耐烦。
　　盛焦是笨蛋吗？他不是很会观察别人的反应？这都看不出来，还要他明说。

　　“给我吧。”元溺说，语气却不重。

　　“哦哦，好，你等我一下！”响起一阵纸张翻页的声音。
　　好一会，盛焦才从一堆卷子里把元溺的扒拉出来交给他。

　　没有刻意提前把他的卷子翻出来，那为什么要问他？
　　元溺不懂，只是情绪又低几分，他不说话，将生物卷压在书页上，单手一点一点慢慢折，让盛焦在旁边一人自顾自又说了好一会才离开。

　　他听见远离他的脚步声，缓慢转头，看见了盛焦离开的身影。

　　元溺一言不发地将折成小页的生物卷夹进了书里，书页合上。

　　没心情看了。

　　-

　　元溺喜欢甜食，学校的饮品窗口是他每天必会光顾的地方。

　　他不喜欢人群，所以总是避开高峰期，等饭点过后强制午休前的几分钟再去买。

　　就这样也能遇见盛焦，他在那群好事现眼包的小团体中间，个子是最矮的，却是最显眼的。

　　元溺一眼就能看见。

　　“元溺？这么巧啊！”盛焦叫住他，又是一副惊喜的样子。

　　元溺每次在教室之外的地方遇见他都是这样，忍人心烦。

　　“你也来买奶茶吗？你喜欢喝什么？我请你呀。”盛焦的嘴好像不会停歇，几个字能概括的意思他要炮弹似地吐一葫芦串。

　　他的笑容太刺眼了，元溺想，一个人怎么能像太阳一样灼人呢？

　　他默默往远离盛焦的方向站了站，没说话，他的奶茶很快做好了。

　　元溺接过来，那五个显眼包抱作一团，小声嘀咕什么，多半在替盛焦抱怨他的不解人情。
　　元溺在心里冷笑，他有更刻薄的词语想用来概括一下眼前的人，最后却不知怎的没成型。

　　“我付过了。”路过时，元溺解释说。

　　回教室的时间很充足，元溺却比平日步伐更快一些。

　　有一就有二，第一次偶遇后，盛焦像是专门蹲点守着他买奶茶的时间，元溺几乎每天都能碰见他。

　　不得已，元溺只能点外卖叫奶茶。
　　榆中在市区内，周边叫奶茶外卖很容易，学校自然是规定不许叫外卖，好在榆中食堂不错，也没什么人想去犯这个险。
　　元溺么，元溺特意让快递员送去小门，老师和门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盛焦不知情，只以为是元溺为了躲他换了时间，还尝试不同的时间去蹲人好几次，自然是无果的。

　　-

　　趴着补觉，办公室问老师题，教室里和同学讨论题，做老师提前布置好的作业，小卖部补零食充饥——如此几乎能囊括初三一班的所有课间日常。

　　当然，他们也会说小话聊聊别的娱乐话题，一般都掺杂在“教室里和同学讨论题”里面，不那么明着来。

　　元溺自然是不参与这一切活动的。他不喜欢碎片的时间学习，做题容易打断思路。

　　学校明面上不让用手机，元溺在这方面一向格外遵守规矩，他下课便只看书消遣。

　　榆中一班的人也会看书，但大多是为了增长写作水平，带着目的去读一些严肃文学甚至古诗词古文书。
　　榆中的语文卷难得无出其右，涉及要求的阅读面可谓变态。榆中甚至为此开展了专门的阅读课，图书室有供一个班能坐下的阅读座位。
　　当阅读成为任务，再以此为兴趣放松的人反而少了，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看点网络文学或者轻松一点的实体书当消遣，但不会在学校看。

　　元溺不爱电子阅读，他只喜欢纸质书。元溺觉得自己勉强能算得上对书感兴趣的人吧。他的阅读范围很广，严肃文学，娱乐小说，散文杂记，历史科普，科幻幻想……总之，他不怎么挑。
　　当然，他也有偏好，比如读完比较喜欢的作者，下次就会优先考虑。读完不喜欢的，就往后排。
　　比如武侠小说，他到目前只看了两本金庸，古龙却看得差不多只剩两本了。
　　也有他读不完的书，他不会在这方面为难自己。
　　但下次遇见同作者的书，他反而会优先考虑，直到他发现自己将这个作者的书都看过却看不下去为止。他会在自己的阅读小本上记下作者的名字。

　　元溺从没想过能在图书室遇见盛焦。

　　大课间下雨，不用做操，难得多出二十分钟，元溺在图书室挑得久了点。

　　他站在往里好几个书架内侧，厚实密集的书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为了打发时间，元溺挑得不怎么用心，他琢磨着能不能有一本挑到手里能让他心思一动，就选这本了。

　　他心没动，耳却动了，图书室很静，他甚至能听见空调吹出的风声。

　　盛焦的声音格外明显。

　　“老师，图书室里摆出来的书是都可以借吗？一次最多能借三本？老师放心，我办好借阅卡了。”

　　元溺在书架上游移的手指停下。
　　就这本，拿了快点走了。

　　元溺开始思考怎么能避开盛焦出去，书架挺宽挺厚，站在侧面躲开就行了吧……
　　他幻想的画面，有点像老鼠见了猫，太狼狈，元溺不喜欢这样。

　　于是他没动，他赌盛焦不会走到这么里面。图书室往里的书架过道不透光又逼仄。

　　“哒哒”

　　“哒哒”

　　脚步声清晰可闻，元溺发现盛焦径直往里走来，已经快走到他这一排了，避无可避。

　　“元溺？”盛焦比起喜更多的是奇，他的语气像发现了什么格外惊奇的事物，他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你平时下课不在教室的时候都在这边吗？”

　　“那午休的时候也……不对，我刚刚问了老师，午休图书室不开放。”盛焦自问自答，他太擅长了，尤其在元溺的训导下，他这一能力飞速见长，他凑到元溺旁边，“元溺同学经常看书吧，经常来这里的话肯定也很了解图书室的藏书情况了，有没有什么推荐呀？”

　　元溺没吭声，盛焦又进一步说：“我看你平时看的书，经常好多我不认识的，我特意记下来回去查过，有些还挺好看的……”

　　有些不太好看，盛焦当然不会说这句话，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看过最喜欢的一本：“我觉得我们口味还挺相近的，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推荐一本……类似‘迟子建散文’那样的？”

　　元溺终于动了，他看向盛焦，像不知如何自然地开口闲聊，琢磨了好一会。

　　“迟子建的散文集，你都看完了？”

　　盛焦察觉到了元溺话里的陷阱，这是在探查自己有没有真的了解过？
　　盛焦小心琢磨着：“那没有，她散文集是不是挺多的，好像收录还有重复？”

　　“嗯。没看完的话，这种类型的看她一个人的就够了。”元溺不想多说，盛焦不是挺聪明吗？他能明白。

　　“你还有什么想看的？”元溺问。

　　元溺主动搭话简直是意外之喜，盛焦琢磨他话里的“类型”是指文风还是包含散文体裁，不太敢赌，他得都避开，再找一个更不容易出错的……

　　这点小心思没逃过元溺的眼，盛焦和班上的人讨论什么话题都这样，小心翼翼地揣摩人心，再说出对方一定会满意的答复。

　　元溺心里有一股无名之火腾升而起，一贯死水般无波无痕的语气夹着一丝火热的恼怒。

　　他语速都快了几分：“你要是没什么想看，就随便看，别去找别人推荐。”

　　他拿上那本不知幸是不幸的书就往外走，他可以从另一边绕出去，但他直直地擦过盛焦的肩。

　　盛焦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元溺生气了，这段时间他一直百般骚扰对方，元溺最多也就不搭理他。
　　从未像现在这样。

　　慌乱中，盛焦抓住了他的手臂，盛焦发现自己心跳好快。

　　“对不起，我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喜好。我就……”盛焦脑子一团乱麻，他只是逼着自己把脑海中闪过的信息往外倒，“我喜欢看小说，武侠小说喜欢看古龙的，金庸，金庸大家很喜欢。散文，我大概喜欢看汪曾祺和余秋雨的，林清玄的不喜欢，最近刚喜欢上迟子建。我喜欢王小波的三部曲，时代那个，不知道算什么，还有……”

　　元溺可以轻易地抽出他被抓住的手臂，但他没有，他沉默地听着盛焦不过脑的鲤鱼吐泡泡似的速念，无端腾升的火气又无端消散了。

　　盛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元溺把手上的书给了盛焦。

　　那就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