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忆昔年妆》周六合

8、深夜探牢

　　深夜，笼罩在一片朦胧月色的西幽庭显得格外死寂，半轮月在西幽庭的上空留下一片锈红残色，几只与黑夜融在一起的乌鸦停在树上，再飞到西幽庭的顶上，叫上两声，声音听起来格外突兀悲戚。西幽庭在南阳城最西边，平日里少有人气，大概是因为里面多是些将死之徒，看起来格外阴森可怖。
　　西幽庭乃是大雍关押重犯之地，由大理寺总管，里面地下三层，层层布满机关暗道，守卫森严，进去必须要有皇上或者是大理寺的手谕，有一批专门的守军驻在这里。西幽庭里过道的蜡烛亮着，听不见一点声音，大概是里面的人都知道自己命数已定，哭叫无用，也就死了心了，但凡能哭闹的都还是有救的。
　　穿着囚服的宫满端坐在满是杂草的地上，头发散乱遮住了脸，手脚都被长长的铁链铐住，估计是坐得久了，他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宫满双眼紧闭，突然听见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大概是看守换班。
　　“行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了，你们去睡吧。”
　　“好，那就交给哥几个了！”
　　换班的看守打开墙上的暗洞，朝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光亮透进来正好照到宫满闭着的眼睛上，随后砰得一声又关上了。
　　新换的看守三人刚坐下没多久，台阶上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原来是西幽庭守军统领卢宏。
　　“卢将军，您怎么来了？”三人连忙站起立在一旁。
　　“恩，今晚到处都检查过了吗？”卢宏站在三人面前，他虽不是天天下来巡视，不过也会隔三差五来看看。
　　“这个，我们刚换班。”
　　“那就把这一层和上一层都去检查一边，把每个牢房的锁和人都检查一遍，仔细点，先去上吧！”
　　“是！”
　　待三人走后，卢宏再次打开墙上的暗洞，往里面看了一眼，楼梯处拐角处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从台阶上下来，衣服上的帽子遮住了头和脸，只看得到微闭的薄唇。他步履盈快，听不见一点脚步声，卢宏从怀中钥匙打开监牢的锁，朝那人恭敬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到台阶处守着。
　　宫满睁开双眼，眼睑处的秽物模糊了他的视线，牢里头本就看不见，只有墙上的暗洞透进来的几丝光亮。宫满看到黑袍的一角，缓缓抬头，宫满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放大，极为震惊。
　　“少将军！”
　　陆景骁把帽子摘下，蹲下身子，露出深邃的眼眸和略显严肃的脸庞。宫满原先是陆景骁父亲的学生，因此称呼陆景骁还保留着先前的习惯。
　　“宫大人，话不多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再说。”
　　“等等，少将军，我知道您想救我出去，可我不能出去，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了您。”
　　“宫大人，因为知道你的清白，所以我犯险来到此处就是想救您出去，先别提连累，这件案子等出去后再慢慢商量。”
　　宫满苦笑了一声，充满了悲戚。“少将军，您不明白，我是不是清白的不重要，那十万两军饷是不是我贪污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成了必死的替死鬼，没有人觉得有翻案的必要了，救我出去只能是连累您，连累卢将军，连累将军府，何况我全家二十一口人都在这牢里，我既然救不了他们，就只能陪着他们死了。”宫满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在朝为官，虽不能说出淤泥不染，但也是清清白白。可这些都比不上朝野争斗的一个火星，意外地落在他身上了就着了，很快就烧掉了一切。
　　陆景骁难压心头的怒火，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宫满乃是父亲当年的得意门生，后来因为妹妹嫁给符王之后，就去了南郡，不过一直有书信往来，此次前来劫狱不是万全之策，但是他还是冒险一试，心存侥幸。从他掌管青北军以来，爷爷和父亲就一直告诫他为将为帅，最重要的是不要卷入朝中是非，看到宫满疲惫、痛苦又绝望的样子，从心底泛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外面再次传来声响，从暗洞望去，是卢宏，应该是来人了，不能再耽搁。
　　牢门从里面推开，卢宏看到陆景骁只身走了出来，在外面的时候他就猜到宫满应该是拒绝了陆景骁，因为依照他们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此时早就出了西幽庭。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陆景骁的吩咐他从来都是没有二话，即使搭上了自己，但是如果宫满消失，他就必须开始逃亡生活，他不是怕自己有什么事，而是担心陆景骁，西幽庭守军统领一职，官说大不大，但位置却特殊，需要的话能帮不少忙。
　　“将军，这？”
　　卢宏注意到陆景骁的神色，比进去之前晦暗深沉了不少，手放在身后，浑身的气场也着实吓人。
　　“还有几日，你多照顾。”
　　卢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竟然听到了陆景骁低沉声音里难忍的颤抖。陆景骁留下这句话就走了，黑色的衣袍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昏暗之中，卢宏听到了宫满牢房里传来的隐忍的哭声，关在这里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宫满哭。卢宏站在原地有些无力，想来将军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
　　翌日，阳光甚好，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林芩和姚兰芝一同去明乐坊，一是去看看大家琴练得怎么样，还有听说青北军今日进城，南阳城里的人早就纷纷出动，把街巷口围得水泄不通。
　　十月底的南阳城已经是格外的冷了，连这难得的阳光都被冲淡了暖意，虚空空地照在人的身上。道路的两旁站着护卫，不过还是抵挡不了人们的热情，大家争先恐后地朝着城门口看，要一睹青北军的风姿。
　　过了晌午，城门口响起了鼓声，一支威风凛凛的青北先锋军率先进了城，一行人骑着马整齐有序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个个生得高大威猛，身穿铠甲端坐在赫赫的战马上，连马蹄声都是整齐的。一时间，原先嬉闹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之后是举着旗子的步行军，神情严肃凛然，一排排“青”字大旗迎风飘在空中，遮住了天空，留下一片挥动的阴影。
　　陆景骁出现在行军后面，身穿银质铠甲，让原本就俊毅的面庞更添头盔上的穗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无论众人如何惊叹，骑着战马，深邃的眸子始终直视前方，不管周围如何热闹，他的脑中却是挥之不去的那晚的场景。临走之时，宫满拖着沉重的脚铐朝他跪下，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明白宫满的意思。
　　陆景骁年少成名，不仅仅是因为显赫的家世，陆家世代为将，陆景骁和皇上是更是叔侄关系。陆景骁少年时起就跟随建威大将军也就是他的爷爷去到北疆，军功卓著，被奉为镇北侯，如今建威大将军年事已高，青北军就由陆景骁的父亲统领，不过在众人眼里，陆景骁就是青北军的象征。这一切南阳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林芩站在楼上看着威风凛凛颇有气势的青北军走过，果然是他，不再是那几日穿着平常衣服，受了伤见她还是含笑客气的样子，此时他是众人之上的镇北侯。路过明乐坊时，她看见陆景骁抬头，两人就这么意外地对视了，不过林芩并没有躲避，她注意到陆景骁脸上那缕沉重的神情，那一日她让明夕在西幽庭外面守着，明夕回来后，只告诉她什么都没有发生，唯一奇怪的就是陆景骁出来之后对着西幽庭附近的几棵树挥砍。他大概是在发泄吧，林芩这样想。
　　浩浩荡荡的青北军走远了，林芩收了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