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妖异录》蔌離離

23、2

　　华灯初上，用霓虹灯勾勒着边框的建筑在黑夜中并没有显露出凄凉的气质。它们仿佛是对大自然叫嚣般地大放光彩，走过了亿万年的夜幕大方地让出自己的领域，谦虚地躲在一旁，任由灯火染红了天空。
　　就算拉下了电源总闸，房间里还是不能避免地明亮着。路灯、霓虹、对面住户不小心泄漏的光亮，统统涌来，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绘出一格格规则的几何图形。
　　麦加沮丧地把自己隐藏进难得寻觅到的黑暗角落，滞涩的双眼盯着地板上不知名鸟类的影子。
　　是什么鸟在如此的深夜还不归巢呢？它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还是在等待它未归的情人？
　　它一动不动地矗立在清冷的夜中，尖锐的喙朝向麦加的方向，仿佛古老时代的钟楼上那只钢铁锻造的风信子。
　　它是第几天这样站在老树最高的枝头凝视自己了？麦加害怕地抱紧自己的身体，他听着挂钟秒针擦擦的行走声，神经渐渐绷直。
　　来了！又来了！
　　当时针、分针、秒针重合到12这个数字时，麦加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掌严实地捂住双眼，紧闭着唇，在煎熬的等待中瑟瑟发抖。
　　他在害怕什么？
　　格林童话中的魔法时刻带给孩子们最觊觎的幻想与快慰，可是在成人的眼中，它们似乎就变成了卖火柴女孩手中火光里虚幻的景象。他们欣赏它的美好，愉快地在嘴边传诵，心里却清晰地告诫自己，这不过存在于安徒生自欺的世界里，从不存在于这个可以触碰的事实。
　　麦加认为自己早过了相信小飞侠存在的年纪，他花了几个日夜才说服自己相信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不能去找一个心理医生来解说自己的苦恼。”麦加站在浴室雾气蒙蒙的镜子前，注视着镜中那张精雕细琢般的脸庞，仿佛饱受折磨的少女对牧师最深刻的忏悔着。
　　“我知道自己没有疯，但是如果说出现幻觉就算得上疯的话，我疯了。白天的时候，我总劝慰自己那不过是思念带来的噩梦，可是一到晚上，它们都那么真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无情地推翻我之前的猜测！”
　　“光凭我的意志，我能抵御住安定片在血液中强势的侵占吗？是它们!它们剥离了我的灵魂！命令他，趋势他，像百老汇上的滑稽小丑，为它们做最粗俗的表演，供它们取乐！”
　　“它们是谁？它们是堕落的天使，是地狱排斥的恶魔！它们抢夺了我的身体，还要腐蚀我的心灵！它们不会放过我，它们来了，它们又来了！”
　　“当当当。”挂钟敬职地宣布新的一天准时来临。
　　麦加保持着自己别扭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墙角，他屏住呼吸，几乎快忘记自身的存在。白日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此刻仿佛凝结成了雕塑，全神贯注地盯着地板上的倒影。
　　从麦加玻璃珠般的眼球里看见，那只黑影的鸟儿，慵懒地煽动了它的翅膀。
　　就像我们每天清晨打一个平常的哈欠一样，它用力地伸展自己的翅膀和小脑袋。在一团墨黑的影子里，找不到它的眼睛、羽毛、神情，只能像是蝙蝠在夜空中不运用自己的眼睛，凭感觉去判定，它把喙转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正在看着自己！
　　麦加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在潜意识里，他觉悟般地明了到，那个夜夜夺取他身体的东西终于大白于眼下！是的！就是这只怪异的鸟影！看吧，它朝着他的睡房去了，就像它每晚做的那样，径直地，毫无犹豫地去了。
　　它为什么要缠上自己？麦加替自己感到委屈，他回忆中并没有招惹如此的怪物啊！那么它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来侵犯自己这个无辜的人？
　　也许问魔鬼为何邪恶，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就像麦加为什么要叫麦加，杯子为什么要叫杯子，男人为什么要爱上女人一样，答案无从考证。
　　男人为什么一定要爱女人？男人也可以爱上男人啊！
　　麦加突然不可抑止地思念起蓝陌来。蓝陌现在在做什么呢？当自己被妖魔缠身，恐惧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他有没有想自己？有没有回味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有没有因为想念的感情驱使而冲动又浪漫、及时地突然敲响那扇死寂的门？
　　门响了，轻轻的一声。
　　麦加怀疑那是否是自己的幻觉，他茫然无措地抬头期望，在期望中终于感觉到自己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的身体。然后在恢复知觉的下一秒，他发现那不是幻觉。门的确响了，声音在黑暗中无比清晰，那笃笃的声音正是喙有节奏的敲打。
　　鸟影在睡房里找不到麦加，它又回到了客厅。站在被外界光亮染成银白色的餐桌上，它静静地观望这房间里的一切。
　　它在寻找，寻找那个每夜都要幽会的人。而这个人正艰难地忍受着独自面对恐怖夜晚的折磨，他紧紧地盯着鸟影的一举一动，身体抵在墙上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厚实的砖块之中。他多后悔自己莽撞地决定啊，如果他像平常一样自我欺骗地睡去的话，就不用面对如此骇人的时刻了。但是现在，现在他甚至连昏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鸟影找到麦加没有，它一直坚韧地守着脚下的领土，喙转了一圈又一圈，那形态真的跟风中的风信子一模一样了。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承受这玩弄般的恐吓。麦加逃跑的闪念成了此时唯一的寄托，他飞快地在脑中模拟房间的布置，计算逃到门外的最佳路线。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他已经拔起了他麻木的双脚，还没有感觉到下肢因该有的疼痛，他的手碰到了门把。
　　鸟影把喙转了过来，它煽动起翅膀蓄势待发。
　　麦加在内心疯狂地像是吹响哨子般的尖叫声中，一鼓作气拉开了门冲出去，再把门重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