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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此路不可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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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步子齐整,身上皮甲随着步子发出唰唰的摩擦声,先进来的是一架窄窄木榻,只供一人卧睡的宽度,从帐外搬进来,上头还带着一层薄薄雪粉。接着被搬进来的是一架屏风,说是屏风,其实也就是一个木架子,此前不知道是用来挂衣服还是晾被铺,反正是被征用来,上头铺着层薄布重做屏风布帘,稳稳当当地放在两张木榻之间——郑黛的木榻在里头,另一张木榻冲外。
郑黛有些发愣,这是,这么眨眼间就把季梅找来了吗?她满脸期待地看向帐篷入口,垂膝用手肘撑着自己,等着人来。
帐帘从外又被打起来,帐篷内刚放下东西的兵士转身立定,朝向来人。皮甲摩擦声,敲得郑黛心里又升起疑惑。
皮制战靴鞋尖带着雪,迈步踏进营帐。赵玟低头用手扫了扫发髻上残雪,抬眼看木榻与屏风的位置,朝士兵点了点头,挥手让人出去。他目光往右,落在郑黛脸上,明明白白看见她一双杏眼从黯淡到圆瞪,里头可不是喜,似乎只有惊讶。
郑黛双手攥着被子边缘,开口话也有些支吾犹豫:“世子……这是……”
赵玟视线挪开,大步流星走到屏风旁,把佩剑放到架上,金木碰撞声扣中他话语重音:“等你要的人来了我就搬走。”
话音落,又是清脆解下战甲的声音,郑黛等了又等,等到门外的兵士送进来热水供赵玟洗漱,也没等到赵玟接下来的解释。
兵士放下东西就转身走出去,帐帘垂下关好。郑黛盯着那架布屏风,盯着上头火光投下的人影,看着赵玟卸下战甲换常服,看他真在木榻躺下。
郑黛犹豫许久,心里的问题换了好几个,终于选中其中一个问出来:“世子如何知道我是先韩王的女儿?”
布屏风上的人影一顿,郑黛看见赵玟的侧脸线条随着火光跳跃,他似乎把发髻解开了,头发披散下来。布屏风刹那间像是一面镜子。
赵玟在屏风那一侧沉默片刻,回答终于在郑黛想换问题的时候传过来:“田骠说的。”
惜字如金。
郑黛垂眼细想。也是,她今天在野外车马上,确实对田骠说过自己的身份,田骠还一阵懊悔没直接杀了她。
郑黛的手支撑久了有些发酸,她重新躺回木榻上,扯着被子抱住,面向布屏风。
还能怎么问呢?还能问什么呢?还能怎么让赵玟点头呢?
郑黛转了个身,仰面躺在木榻上,望着帐篷顶。火盆里不时噼啪声响,身上的被褥也是厚实柔软,疲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浪潮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冲刷,把郑黛心里多少疑问都扬起来卷走了。
迷迷糊糊间,似是天旋地转日月倒悬,再回过神来,郑黛只觉得周围万物变换,抬眼是艳阳高照,往四下一看,是春风吹绿柳,不是风寒吹雪的景色。
“夫人回来了。”
郑黛闻声回头,刚刚似乎还是一片空地,此刻却是世子府的石阶高门,两个侍女从内跑出来。侍女笑容灿烂,可每个人的容貌郑黛都只是觉得眼熟,怎么想也想不起她们的名字。
其中一个朝郑黛福身:“夫人!世子等夫人等了好久,请您赶紧回去呢,小公子一直哭喊要娘亲,我们怎么也哄不好。”
“小公子?”郑黛一愣,当即提起裙摆快步跑进世子府。
还是从前的格局,影壁上的雕刻也是别无二致,对于郑黛来说也不过是昨日才见过的景象,她快步跑过前厅,直入后院,在门廊台阶下才停住脚步。
不过几层台阶,门关着,周围寂静一片,没有别的声音,也没有婴孩哭声,甚至连风声都弱了。
郑黛喘匀了气,拾阶而上,伸手推开房门。
陈设都没变,连玉瓶中的花枝都是她前日新放进去的。转入寝殿,叮咚叮叮咚,郑黛脚步停下。是拨浪鼓的声音,摇摇停停,发出叮咚声响,紧跟着婴孩的笑声,爽洌清脆,听得郑黛心尖一颤。
郑黛快步往前,一打起珠帘,就看见木榻边上的小小摇篮,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抬起来,要去抓摇篮上方的拨浪鼓。拨浪鼓时而远,时而近,拿着拨浪鼓逗弄孩童的赵玟抬起头来,看向郑黛。
他只穿着件素色长袍,没束发,长发披散在身侧,落在摇篮边缘。赵玟看着郑黛,缓缓笑起来,一手还摇着拨浪鼓,一手伸向她。
郑黛缓步走过去,握住赵玟的手,跪坐下去,扶着摇篮边缘低头看。
摇篮里婴孩眼睛圆圆,脸蛋红扑扑肉嘟嘟的,一双手也是,藕节一样,十只小指头蜷缩起来又伸开。一见郑黛,连拨浪鼓都不要了,小手只往郑黛的方向去。
郑黛伸出手指,放进婴孩的手心里。暖暖的,热流从指尖涌进胸膛里,连带眼眶也变得酸涩湿润,郑黛把眼睛闭起来。
拨浪鼓的声音停下,赵玟伸手碰住郑黛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终于回来了。”
郑黛只觉泪水冰凉滚过脸颊,她连连点头,双手往上覆盖在赵玟的手背上。
可这一下却扑了空,郑黛猛地睁眼。
不见了。孩子、赵玟、拨浪鼓,什么都不见了。
郑黛支起身来,掀被起身要下床去找,脚还没碰到地,一双手却把她膝盖固定住。郑黛猛地抬眼,看见赵玟的脸。
长发披散,眉心往中间紧皱,压得眼睛显得更深,一双眼中像是火光在跳跃,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着。
“孩……”一个字刚说出口,郑黛却顿住了。火盆中噼啪声响又起,敲在她混乱不堪的思绪上。
那是梦。没有什么孩子。
上辈子她的孩子没能降生,这辈子她和赵玟什么都不是。
郑黛顿觉被巨大的迷茫和伤悲笼罩,缓缓垂下眼去。
“要喝水吗?”赵玟问,“做噩梦了?”
郑黛先是点点头,然后却又把头摇了摇:“不是噩梦。”
赵玟伏身把郑黛的脚轻轻放在榻边,拉过被子来盖住,转身去倒了杯水,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回来直接在木榻边缘坐下,把水送到郑黛嘴边。
郑黛单手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扶着杯子,低头一口一口地啜饮杯中温水。
帐篷内火盆一直烧得旺,加上被铺,怪不得梦里温暖如春日,勾起来她能想象的最甜蜜最美满的日子。郑黛垂眼,看着赵玟长发垂到腰间,发梢触碰他睡袍系带,也跟梦中别无二致,只是梦中她的头发不像现在这样也披散下来,跟着她的动作往前,与赵玟的头发交缠在一起。
交缠的头发忽然被捞起来,郑黛的动作顿住,目光跟着两人的发梢与承托的手往上抬。赵玟把那两缕头发勾缠在指间,放在自己鼻尖,他闭上眼。
她退后些许,那缕头发从赵玟的指间溜走,蹭过他的鼻尖,落回她自己的身侧,赵玟睁开眼。
火盆里又是一声响。火光随之跳跃,带动着两人眼里的光影。
郑黛微微抬头,跟赵玟对视。一个念头忽然在她的脑子里冒出来,她一直以为赵玟上辈子是和她相处习惯了而已,是他本心良善愿意待她好而已,如若不是死了一回,在孟婆的茶汤里头看见赵玟在她身后再无旁人,她也不敢相信赵玟是真心喜欢她。
如今想一想,上辈子赵玟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直接把她放军营里头带回邯郸。那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在军营里头就已经有点喜欢她呢?
他这次主动救她是不是也是如此呢?堂堂一个赵国世子,领兵数十万攻城略地,却把自己床榻让给她,甚至还陪侍在旁给她斟茶倒水。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回,是因为先知道了她的来历吗?
于是郑黛靠近赵玟,额头几乎贴上他的额头,她心一横,抬起手来,摸上赵玟的脸。
“世子可知,我没当过一天什么韩国公主,我生母是韩国灭了郑国之后收的郑国舞姬,先韩王不喜欢我,如今的韩王也不在乎我,即便是有天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来找的。世子真的不能把我……”
赵玟后退半个身位,把郑黛的手轻轻握住,放回她身侧,自己直接从木榻上起来,垂眼看着郑黛:“血脉承嗣,你是韩王之女,就是韩国公主。你放心,从今往后,韩王不会放你任由宫人欺侮。”
郑黛的问题急急追上去:“为什么?”
赵玟回答:“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郑黛刚想开口,赵玟已经绕回布屏风那头:“睡吧。等你能下地了就送你回韩王宫。”
布屏风那侧,赵玟已经躺下,被子一盖,翻身背对郑黛。
郑黛心往低一沉。都是梦,都是幻象。她躺回榻上,望着帐篷顶。也是啊,赵国如此恨韩国,如果是一个小小婢女,看上了带走了就带走了,可如果是王室女,以礼相待是便于之后谈条件,要是真掳走回邯郸,一来会落人口实,二来自己和下属也没办法真的放心吧。
要去邯郸,真的只能自己另找出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