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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软语藏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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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玟抱着郑黛,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穿过赵军军营的座座营帐,直入中央的主将幕府。巡逻的兵士驻足低头,主君脚步刚走过,当即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视线追着主君过去,又看见军医提着硕大药箱,脚下如轮飞转,车跟着赵玟就这么开了过去。
主将营帐前的兵士立定,齐齐转身打起帐帘,赵玟略一低头,发冠蹭着刚刚卷起的帘边,迈步走了进去,一扫帐内陈设,径直走到榻前,单膝跪地,伏身把郑黛放在木榻上。
军医拽着药箱跑进营帐,拉了拉药箱皮肩带,喘了两口气,跑到榻前,放下药箱,往前跪坐下,伸手要去拉起郑黛的衣裙看她扭伤的脚。
手还没碰到郑黛衣摆,赵玟的手往外一扫,直接把军医的手推开。
军医一愣,抬头却只看见赵玟额角侧脸。赵玟侧身背朝军医,把佩剑随手放在榻上,握住郑黛的脚腕放在自己腿上。
“把你的药箱打开,活血化淤的药粉,赶紧。”
军医被推回去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揉了揉,眼睛还看着赵玟的手,一见赵玟回头来催,当即诺诺连声,转身打开药箱,上下翻了两层,把药粉药膏拿出来,捧到赵玟眼前。
赵玟挑了两瓶药粉并一帖药膏,放在床榻上,挥挥手:“你去看看田骠。”
军医低头看看手上的药,想要往前送,又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把其中两罐药膏放在一旁,剩下的收进药箱里头。军医提上药箱拱手起身:“属下告退。”
临出门前,军医回头望,只见赵玟拉下木塌上的布枕,垫在郑黛脚腕与自己的皮甲间,隔着布袜揉捏,动作轻揉,揉两下就抬头看郑黛表情。
军医看得双眼直发愣。赵玟手上动作一停,头微微偏,正要回头抬眼,军医立刻拉紧肩上药箱皮带,快步冲出营帐。
三步并作两步加快,军医发冠都差点钩在营帐上,还是帐外兵士眼疾手快捞起帘门,才免得军医在帐前摔了个人仰马翻。军医一个趔趄,旁边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将扶稳。
军医站定,看清楚旁边扶他的人,正是刚刚赵玟说让他去看的田骠。
军医拱手:“我正要去找将军,将军是有话要禀报世子否?”
田骠大手一摆:“不是,我要去领军棍,来等你出来,先拿了药再去。过几日就是老韩贼割地送赵,老韩贼害我刺面受辱,我可不能趴在营里,你得把我的伤治好了,起码得能下地走。”
军医一愣,笑笑点头,拍了拍身侧的药箱:“我的药,保你能昂首挺胸地跟着世子去韩王宫接韩国地图。”
“那就全靠你了!”田骠呵呵笑,抬手在军医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转身提起一口气正准备要去领军棍,回头又开口,“说起韩国,刚那个韩国女娃怎么样了?”
军医刚要张口,回头看了眼赵玟的营帐帘门,低声跟田骠说:“你别整天女娃长女娃短地喊人家,对人客气有礼些,我看,她得跟咱们回邯郸,还会进世子府。”
田骠眼睛眨了眨,半晌才听懂军医说的是什么,黑漆漆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更大:“鸟,世子一心系在战事国事上,身边连个侍婢都没有,就她一个小小韩女……”
军医急得跳起来,捂着田骠的嘴把他往外拉,过了两顶帐篷才松开手:“你小点声,还嫌三十军棍不够吗?”
田骠擦擦嘴,往地下呸了一口:“是你少说两句才是,我们世子运筹帷幄,百里奔袭一日能把韩国都城砸个稀巴烂,能被一个韩女迷住?”
军医笑着摇头:“你个大老粗,我说……”
“你少说。”田骠大手往外一伸,掌心朝上一转,“把药给我,我早一刻领了军棍早一刻好去看韩贼割地。”
军医撇撇嘴,转身要开药箱,可皮带还没拿下来,手臂却被田骠攥住。
“算了,你跟我一起去,打完了立刻给我治,更快。”
军医还没说半个字,田骠已经迈开大步,拖着军医和他的药箱,脚下如轮转地往前走了。
世子军帐中,赵玟拍了拍膝头的布枕,把郑黛脱下鞋袜的脚放在其中最软的一块,脚腕骨肿得不高,从内往外隐隐透着红。赵玟侧身在兵士端进来的水盆里洗洗手,捞起细布攥得半干,刚刚敷上郑黛的脚腕,她已经疼得往里缩。
“别乱动。”
赵玟指节扣住郑黛的小腿骨,往下拖了几寸,另一只手把细布捏紧,只用布的一角往脚腕骨上擦,动作放得不能更轻。丢开细布,手掌压上去,从轻变重,慢慢放力往下压。
手掌刚压上去,郑黛就攥着拳头压在木榻边缘,力道加重,更是疼得肩膀发抖。赵玟动作停下,三两下把上身皮甲卸下,把郑黛的手拉到自己肩头。
“去瘀血要揉了才敷药,痛就捏我肩膀。”
郑黛撑着赵玟的肩膀,喘着气抬眼看他,还真收拢十指捏了捏,声如蚊蚋:“捏不动。”
赵玟一愣,低头笑起来:“比你掐自己手掌好。”
话说完,赵玟手下用力,郑黛登时疼得倒吸一口气,呜咽一声攥紧了赵玟肩头的衣服,肩膀发抖,脚也在赵玟掌心下抖个不停。等到赵玟松开手敷药粉贴药膏,郑黛已经是满头细汗,一双眼都有些失焦了。
赵玟换了块干净湿布,贴上郑黛的额头,把汗水一点点擦干净,细布停在领口,翻了个面。一手压低衣领,一手捏着湿布,沿着郑黛脖子上的掐痕轻轻擦拭。
赵玟翻看药膏,挑了一瓶打开,又仔细洗洗手,挖出一块药膏涂在郑黛脖子上,用指腹轻轻推开揉开。
郑黛垂眼,看着赵玟的脸,他仰头给她上药,眉心微微泛皱,瞳仁漆黑如深渊。随着手上的动作左右,睫毛也跟着轻轻抖动。郑黛一瞬看得失神,上辈子她身怀有孕那段日子,三不五时就因为腿抽筋晚上疼醒,赵玟跟着醒来,二话不说翻身下榻给她揉腿舒缓,起初生涩不得其法,不痛也被他按痛了,后来日渐熟练,要按什么穴位要用什么手法他比太医还清楚。
脖子忽然传来轻微刺痛,郑黛回神,撞上赵玟抬起的眼睛。
赵玟松开手,低头换了瓶药粉给郑黛敷上:“有道小口子,看样子是指甲刮伤,伤口不深,也没再流血了。”
他收回手,撑在自己膝头:“你三日不能下地,下地后右脚也不能太用力,你就住这里,不要挪动。同行的人里头有没有你熟识的人?婢女?仆从?我把人带来照顾你,等你好了就送你回韩王宫去。”
郑黛从头到尾听,一直轻轻点头,心里却在想:赵玟向来少言寡语,一心挂在军务政事上,上辈子是直接把她丢在营帐里,只让兵士来送吃食物品,直到回到邯郸世子府,她帮忙料理府中事务,才因为府务开始与他多说两句话。这辈子是因为他亲手救的她,才会跟她说这么多吗?
可她听到最后,回过神来,想半晌算是才听清楚赵玟说的是什么,抬起头瞪大眼睛:“送我回韩王宫?”
赵玟头往右偏,不错眼珠地看郑黛的表情,半晌只点了一下头,发出轻轻一声嗯。
郑黛双手撑着木榻边,往前挪动就要下来。赵玟眉头一皱,手往她腰上一掐一推,把郑黛放回榻上。
“说了不要下地,动什么?!”
郑黛脖子一缩,压着下巴头也往下垂。
赵玟沉默片刻:“你这脚不能下地,你要什么,我替你去取。”
郑黛捏着榻上的被角,缓缓抬起眼:“世子亲眼所见,秦夫人的婢女要杀我,如若世子把我送回韩王宫,我就没有命了。”
赵玟眉心往上一抬,帐内火光在那一瞬照亮他眼中惊讶。
赵玟话语平静:“你说,我可以怎么帮你?”
郑黛深深呼吸两回,拱手往前:“世子府多一个人不多,世子可否,带我回赵国?”
营帐中火盆噼啪作响,郑黛屏住呼吸,定定看着赵玟的眼睛,视线下移,放到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半晌没有话语从中出来。
郑黛的心往下沉了沉,又说:“我在宫中打理过宫殿陈设,也跟着宫内厨司料理过饮食,我什么都可以……”
“你是先韩王之女,韩国公主,没有去我世子府当婢女的道理。”
“外头营帐里的,是当今韩王正经八百的妻儿。又如何呢?”郑黛说完,一瞬有些后悔,她不该说这些,连先前那几句也是,不该是从小受委屈的郑黛该说的。
赵玟没回应这句话,拍拍膝头,一手捞起皮甲,一手提起佩剑,站起身来:“你先坐吧,我去让人打盆干净的水来让你洗漱。”
赵玟刚转身,郑黛急急开口:“世子且慢。”
赵玟抱着剑等郑黛开口,她双手放在身前捏了半天才说:“世子刚才问我有没有相熟的人,可以带来陪我帮我。有一个,可在韩国王宫里,世子可否帮我在找到?是一个宫女,叫季梅。伯仲季的季,梅浆的梅。”
赵玟把头一点:“行。”
偌大营帐,只剩下郑黛一个人在帐内,赵玟离开不多时,就有兵士端进来一盆干净热水,送来温热吃食,又从赵玟帐中的木箱里头翻出来一套衣衫,虽是男装,可却是小款,郑黛勉强能穿。
脚不能下地,郑黛洗漱好,坐在木榻上打量这世子营帐。帐篷不大,看起来只供人起居休憩,小小卧榻一座,木箱几抬,布置简朴,看起来并不作军中议事商讨的营帐,也并没有地图沙盘。跟上辈子一样,赵玟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起居帐篷里,自己搬去议事帐篷中,没有泄密的风险,万事妥当。
郑黛揉了揉新的枕头,避开腿伤,抖抖榻上的毛毯,准备侧身躺下入睡。眼睛还没闭上,盯着帐篷顶想,赵玟不愿意带她走,秦夫人那边有映红拦路,还有什么办法能去邯郸?
呼啦啦营帐帘门被打起来,郑黛手撑在木榻边缘,支起上半身来,只见兵士抬着一方木榻,跟着的还有一架屏风,脚步齐齐从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