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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别韩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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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一个瘦小的身体从门缝中挤过,又把门往身后推,吱呀一声关紧。
郑黛手肘支着床,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护着怀里的小猫,抬头看向门口。
“我的天,你终于醒了。”瘦小身体一阵风一样从门边过来,眨眼已经跪在郑黛身侧,放下怀里抱着的陶壶和碗,伸手覆上郑黛的额头。
“还是烧,我去厨司取了些吃食回来,她们不肯多给,只肯让我抱回来一壶小米粥,我还偷了点梅浆扮进去,没那么寡淡好入口。来。”
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墨黑瞳仁亮晶晶,杏仁一样圆而大的眼睛,在巴掌大的脸上叫人没办法不注意。
郑黛愣愣:“季梅,你回来了。”话刚说完,眼眶登时红了一圈,眼泪也从里涌出来。
季梅肩膀都一跳,双手捧着的陶碗放下去,抖抖袖子来摸郑黛的脸,刚擦了左边又去擦右边:“你,你怎么哭了,别哭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不就是去厨司取点吃食嘛,她们虽然凶,但是也不敢吃了我啊,我说了没事的。”
郑黛握住季梅的手,贴紧了自己的脸颊,胸膛上下起伏,眼泪止不住一样往下淌。
上辈子在韩王宫人人欺负她,唯独季梅人小脾气大,处处护着她,有麦饭分她半碗,有梅浆分她半壶。韩王宫被攻破,兵士四处搜刮抢夺,季梅和她一起逃跑的时候被兵士抓住,回了半句嘴就死在赵兵刀下。作乱的兵士后被正法,可季梅却也回不来了。
郑黛往前扑,双臂抱住季梅,头埋在季梅怀里,脊背都跟着哭泣抖动。
季梅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小毛团一点点挪到了她倒出来的半碗小米粥边。
“坏猫!”季梅一手捞起小猫,手掌托着猫肚子,跟阿毛大眼瞪大眼,“这是我们吃的,人一口还没吃上呢,你倒先偷尝了。看你能暖被窝才留着你,怎么还偷吃呢!”
季梅另一只手把郑黛推起来:“快吃快吃,再不吃粥就要凉了,本来人就是冻坏的。还热着呢,抱着暖一暖。”
郑黛用手背擦干眼泪,直起身来,先把小猫从季梅手里救下放自己怀里,才去端碗喝粥。
小米粥黏稠温热,梅浆拌在里头,粥水带着酸甜。郑黛不太能闻到味道,可酸甜却冲破舌尖的寡淡。
季梅自己也捧起陶罐,直接就着陶罐边仰脖喝了几大口,郑黛的碗刚过半,她就从陶罐里给倒满小米粥,再把陶罐抱在怀里汲取温度。
“这个冬天可真冷啊,眼看就要下大雪了,赵国居然还来打仗,也不等来春再说,真是过分。”
郑黛把碗往下放:“赵国打到哪里了?”
“再吃点吧。”季梅看看郑黛的碗,手托着她碗底往上,“听厨司的人拌嘴,说在打……管城了,要过河水了吧?真快,听说是骑兵呢,能打匈奴的骑兵,日行千里。”
郑黛没有继续喝粥,怀里的小猫直接趴到碗边,舔着碗边的粥水。
“既然管城已经迎敌了,管城在河水南面,赵军肯定过了河水,管城不大,熬不过赵军骑兵,一旦失守,骑兵前锋到都城也就一日而已。赵军要围韩国都城,必须要重甲军跟上,算下来还有三日,赵军就会兵临城下。”
季梅去赶小猫的手都定住。
季梅:“阿黛,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去过管城吗?”
郑黛放下碗,把小猫也放碗边,任由它舔舐米粥:“时间不多了,以后再跟你解释,要准备好逃命,赵军一定会攻破韩国都城。你得找地方逃命躲藏。”
“不是,我……”
破旧的门哐当一声从外被撞开,季梅下意识转身,双手张开护在郑黛身前。
来人背光,一时间还看不清脸,风从门外呼呼涌进来,可来人厚重的衣摆却没有动半分。
“好啊!你居然敢长敌军威风,刚诅咒韩国灭国!”
季梅肩膀一抖,随机往前扑,额头触底:“映红姑姑饶命,郑黛没医没药烧糊涂了,都是胡话。”
郑黛刚要跟着往前跪,两三个侍女已经冲进来把她架了起来。
映红狞笑:“是不是胡话,让秦夫人定夺吧。带走。”
郑黛一句话还没说,只能喊了一声季梅的名字,人已经被拖到室外。季梅追出来喊她名字的声音也渐弱,被跟着的婢仆远远拦在身后。
韩王宫中冷风肆虐,一路上郑黛冻得瑟瑟发抖,被婢女宫人架着丢到秦夫人宫中正殿时,却忽然有种堕入暖被的感觉。
正殿中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旁边跪着一个婢女,不断拨弄着炭火,火星跟着她的动作噼啪往上飞,跟萤火虫一样,郑黛的视线追着火点,落在炭盆再往后的人身上。
红衣黑裙,鬓发如云,一步一步往前走,身上玉石珠饰碰撞,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秦夫人。郑黛当然记得,这是她嫡母秦后的外甥女,长兄即位为韩王,后位空悬,是这位秦夫人掌管韩王宫。韩王一直有立秦夫人为后的意思,可秦韩这些年交战不断,群臣反对,秦夫人一直没能坐上后位。秦夫人无计可施,把怨气全都撒在郑黛身上,怨恨郑黛出生克死先秦后,让自己少了最大的靠山。
郑黛记得,上辈子韩王宫被攻破,秦夫人被迫跟着儿子去邯郸为质,到郑黛死,母子都没能回韩国。
映红弯腰作揖:“夫人,我奉命给这贱人送吃食医药,可却听到她诅咒韩国,说赵军定会攻破国都闯进王宫,贱人其心可诛,请夫人处置。”
厚重衣摆贴着漆木地板,一寸一寸摇到郑黛近前。
“你?敢诅咒韩国?”
不等郑黛说一个字,旁边的映红继续加码:“何止,这贱人还在和另一个丫头密谋逃跑,两个小贱人,连口粥都省着喝,能想着跑,指不定平时偷了藏了多少银钱,要好好拷打审问。夫人……”
郑黛往前扑在地:“赵军凶悍,王宫一旦被破,韩国必将割地赔款,还要以王子公主为质,夫人与王子位高权重,首当其冲。”
她说着仰起头,抬眼往上,仰视秦夫人那张妆容精致却看不出喜恶的脸。
“奴婢卑贱死不足惜,夫人命贵,不得不防。奴婢有一计,可保夫人平安。”
秦夫人冷笑:“男人们在前朝都无计可施,你个小贱人能有什么办法?你能知道有韩国有什么珍宝能送给赵王,让他退兵吗?”
郑黛把腰直起来:“赵韩交战,是韩王背信弃义,夺赵国中牟重城,并非是赵国主动作恶。要让赵国退兵,只能割地,可这话不能由夫人来说,朝臣反对夫人为国后,一旦由夫人开口背上骂名,夫人这辈子都跟后位无缘了,甚至还会连累小王子。”
秦夫人脸色一沉,眉心往中心蹙起。旁边的映红偷看一眼,当即扬起巴掌:“好啊,你敢诅咒夫人和王子,贱人……”
郑黛把头偏向另一边,肩膀也立时缩起来。
“住手。”
巴掌被秦夫人的话语拦下。郑黛慢慢睁开眼,挡着的手臂也放下来。
秦夫人转身往后,双手伸出去,放在炭盆上方取暖:“你继续说。”
郑黛吞咽一下,双手交叠放进袖子里,捏着自己的手腕骨:“和我同住的宫女,求夫人放过她,把她还给我。”
笑声轻。秦夫人连着从鼻子里发出两声哼:“这么快跟我谈条件?”
“韩王宫破,夫人如果在宫中将无计可施,赵军还有三日就到城下,夫人为今之计,只有离宫避难,等韩王和朝臣提出割地后再回宫。”
秦夫人取暖的手指收拢,偏头看郑黛:“以什么明目?”
郑黛抬头和秦夫人对视:“祈福。”
秦夫人抿抿唇:“祭不越望,我是秦人,也非国后。”
郑黛:“所以正好把王子带走,以王子之名祝祷。”
秦夫人双手收回袖中,转身面向郑黛:“如此只能避一时之祸,若是如你所说,赵国提出以我儿为质,又当如何?”
郑黛看着秦夫人,抿紧嘴唇不说话。
秦夫人沉默半晌,手一挥:“放了跟她一起住的那婢女,保暖衣物和吃食都给足,另外还有出宫令牌。”她看向郑黛,“满意了吗?”
郑黛俯首:“黛感激不尽。”
“感激就快说,少废话。”
郑黛直起腰来:“夫人执掌韩王宫多年,自然能取王宫库存珍宝,只需一两件,以祭祀之名带出宫,不送赵国,送秦国。”
“秦国?”
郑黛笑笑:“秦国送夫人进韩国王宫,就是为了以后的韩王身上能留着秦人的血,能和秦人同心同德。可如果夫人与王子质赵,他日归韩为王,是感念赵王的恩惠呢?还是感念秦王的亲缘呢?更别说夫人姓姜,也并非秦国王族宗室。”
秦夫人往前两步:“即便今日启程,去咸阳也需数日,来回奔波,怕赶不上时候。”
郑黛沉吟片刻,抬头回答:“送在韩都的秦使,使节快马传信,比夫人派人去要快,更不惹人注意。万一事情有变,秦使还能先入韩王宫谈判救急。”
秦夫人低头看郑黛,一言不发。直看得郑黛心里发毛。不对啊,这位秦夫人上辈子也是这么眼高于顶的样子,可她是真的疼爱自己的孩子。
原本赵国并没有提过让她跟着去当人质,是她自己放心不下孩子,自请同往,韩国朝堂也因此扭转了对秦夫人的态度。郑黛还记得赵玟提过,韩王重病,要立另一个儿子为太子,韩国臣子还请愿让秦夫人带着王子归国继承王位。
秦夫人并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大的谋略,可遇到孩子,她是什么话都愿意听愿意信的,不然郑黛也不敢开口。
“夫人……”
“好。”秦夫人展颜一笑,抖了抖袖子伸手出来,在身前拍了两下,“就按照你说的办,如此,我也赏你一条命。”
秦夫人看向一旁:“映红,给她收拾衣物,她跟着我一起走。”
郑黛脸色一变。不行,她不能离宫,上辈子就是她在韩王宫被俘,直接送去赵军的营帐,她才能见到赵玟跟他去赵国的。现在出宫了,那……那还能去赵国吗?还能见到赵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