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饮尽孟婆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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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和煦，石砌小桥横跨在潺潺清澈河水之上，两岸杨柳扶风，那风中也带着暖意，叫郑黛只觉得浑身都是酥软通透，连带着微微的疲乏，却是说不出的心安舒适。
她抬眼往桥边看去，只见桥头那颗大柳树下，一个灰布棚子支着，泛黄的旗子上写着一个“茶”字，那笔力柔软，正是她熟悉的韩书文字。旗子随风飘扬，布棚下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过路人，来喝盏茶再上路吧！”
郑黛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一步步往那布棚走去，抬手打起半掩的布帘。
布棚内里，放着一张半旧的漆木大案，木案上放着一副古陶茶具，一个鬓间早已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木案那一侧，握着一支木勺，将茶水缓缓添入自己面前的两个茶杯之中。
郑黛微微福身，在脚边的软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老妇人放下手中的木勺，抬起头来，面色红润，笑意盈盈。
“韩愍王韩垣之女，赵景王赵玟之妻，郑氏，单名一个‘黛’字，可是姑娘？”
原来，她已经死了。
郑黛神智仍有些恍惚，懵懵懂懂，只点头应了一声诺。
韩王韩垣之女，从不曾有人这样称呼过郑黛。生母卑贱，不过是个郑国送给韩国的陪嫁舞姬，生下她便撒手人寰。她出生，还将她的嫡母秦后活活气死，直到郑黛死，都不曾被写入韩国王室的族谱，也不能用韩国王室的姓氏，只能从母姓郑，卑微如泥，比婢女更甚。
可是，赵王之妻？
“君子，最后成了赵王了吗？” 郑黛疑惑开口，声音轻轻，带着怯懦，“可妾身……并不是君子的夫人。”
何止，她生前，连他的妾都不算，无名无分，如她的生母一样，舞姬歌姬一般。
老妇人双手捧起面前的那杯茶水，递到郑黛的面前放下，一手贴在手腕处，一手手指引向杯中茶汤。
她往那茶杯中看去。茶汤清亮，映照如镜，里头盛着邯郸赵王宫，百官朝拜，正殿之上，她的夫君赵玟缓缓朝上位走去，身上黻黼王袍绣工精致，头上九旒冕冠耀眼生辉。
赵玟转身面向朝臣，郑黛看见，那茶汤映出的面容疾速变化，皱纹浮起，青丝变白发，而赵玟的怀中，却始终抱着一座白玉牌位，上书：赵国王后郑氏之位。
郑黛堪堪将那几个字看清，却见那牌位上的字倏忽变换，成了：赵景后郑氏之位。她再一眨眼，那画面却渐渐消失，只留下清澈茶汤一杯，风一吹，荡起丝丝涟漪水纹。
“可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老妇人声音温和，郑黛听见，抬起头来，双目早已盈满泪珠，眼皮轻轻抖动，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郑黛抬手，用衣袖点去泪珠，眨眨眼睛，问：“妾身，可还能见一见君子？”
“姑娘此生已尽。若是问此生的事情，老身还能回答一二，若是问来生，只怕老身有心无力了。”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
郑黛点点头，不再强求什么。逆来顺受，她向来习惯，将口中的话咽下，伸手将面前的茶杯握住。
茶杯温热，直叫郑黛想起邯郸的严冬，那人也曾将这样温热的茶盏放在她手中，将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此生卑贱，任人鱼肉，得那一瞬温暖，也算足够，只是，可惜罢了……
茶盏贴近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妾身，还想问一句。妾身与君子的孩子……”
她恍惚想起离开人世前的那一刻，产房血腥污秽，她浑身都疼痛无力，也没有听见一声婴孩啼哭。方才，似乎也没有看见赵玟身边有人陪伴。
老妇人目光柔柔，往下垂去，“赵景王赵玟身后，无妻无妾，无子无女，宗室之子入继即立，为下一任赵王。”
郑黛手中茶盏一抖，眼中泪水一瞬又涌起。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十月怀胎，终究是没有母子缘分。郑黛捧起茶盏，一手挡在身前，将茶汤一饮而尽。
“饮尽此茶，便将往事抛下，好好往前走吧。”
老妇人收回茶盏，郑黛扶着木案起身，朝老妇人福身行礼，转身朝那石砌小桥走去。身后，老妇人的声音低哑回荡——
“过路人，来喝盏茶再上路吧！”
声声不歇，郑黛却早已不能再细细听清楚。周围的暖阳渐渐褪去，耳边似乎有风声响起，混着嘈杂的人语之声，从屋外缓缓传进来。
郑黛缩了缩身子，只觉头颅胀痛，身上每一个关节都酸痛，腹中丝丝绞痛，胃中似乎是空空如也，叫脑子也转不动，只剩下五感仍存，外头的吵闹无比清晰。
“怎么又病了！三天两头的，谁给她去找太医？！”
“昨儿个秦夫人身边的映红姐姐找过来，才吩咐下来，让一应衣食都不许给，谁敢去找啊？”
“可怎么不能找？若是她死了，你我还有脑袋在？”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身边响起两声轻轻的小兽呜咽声响，郑黛尚未睁眼，便觉得手背有温热软糯的毛绒绒触感划过，还在她手心中轻轻磨蹭。
郑黛挣扎着抬起眼皮，只见手心处，一团小小的橘色依靠在她的指上，是一只小奶猫，不过巴掌大，自己的脸上还有些脏，却伸出粉嫩的舌头来，在她的手心蹭来蹭去。
这是？郑黛一瞬有些愣神，下意识痴痴呢喃出一声，“阿枳？”
小奶猫尚且听不懂，只知道郑黛发出了声音，小小的毛脸蛋抬起来，哑哑地叫唤了一声，用侧脸去蹭郑黛的手指，一下又一下。
郑黛手指屈卷起来，压住小奶猫的额头，手腕轻轻转动，便将小奶猫的脑袋转过去，那片斑纹橘色之中，小奶猫的后脑勺上，正正好有一个撮白毛，与她的拇指形状贴合，如若符契。
“阿枳。”
这明明是她十五岁那年，在韩王宫里头捡回来养的小奶猫，她将它带去赵国，看它在赵国长大，生养下一窝如它一般的橘色毛团。郑黛惊异不止，她的记忆之中，阿枳早已长大，再不能蜷缩在她的手掌心中。
“喵~”阿枳叫声低哑，将郑黛的思绪拉回来。
郑黛抬眼，将屋内看了一转，案榻窗门，都透着破败，身边这床被子也是，薄的不行，别说是有什么被芯了，不过是几张厚布缝起来，用兽皮卷了个边做样子。这样的东西，她已经觉得陌生。
自她被送给赵玟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这样次的东西。
是了，赵玟。
郑黛恍惚想起意识消散之前的记忆，似乎有石桥，又似乎有柳树，可仔细去想，那些东西又像是梦境一样，逐渐消散，找不到踪迹。
能够被抓住的，最先是，那漫天飘着大雪的邯郸。
冬日里，屋里头炭炉烧得旺，侍女婆子脚步匆匆，屋子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尖叫，有人往外奔跑。
她躺在床榻上，浑身都被汗湿透，有温热的血液不停地从身体之中流淌出来。
忽地门一声爆响，有人急急跑进来，身上袍衫还带着风雪，直直冲到她的榻前，将她的手握住。
那人剑眉紧蹙，温玉一样的面容苍白不带血色，声音低沉急切，喊着她的名字。
“阿黛，阿黛……”
一声又一声。
那是她的夫君，赵国世子赵玟。
有医者背着药囊跟着打起帘子进来，还没走到她床榻前，低低喊了一声“世子。”
赵玟额间青筋暴起，起身就一脚踹在那太医的心口。太医往后倒去，将一边的架子也撞倒。
“混账无用！你不是说夫人能平安吗？！孤不是命你，保大吗？！无用！”
平安？保大？
郑黛只觉得自己如同滴漏铜壶，生命便如时间一样，明明白白地从自己的身体之中流走，怎么抓也抓不住。
她好累，浑身只剩下一丝丝力气，颤颤巍巍地从被中伸出手去，伸向她的夫君。
“君子……”
屋子里一片人跪倒求着宽恕，赵玟双眼爆红，脑子里嗡嗡作响，那细若蚊蚋的柔声却缠了上来。
赵玟瞳孔一瞬缩紧，转身上前，重新握住郑黛的手，将她一把抱进怀中，浑身都在颤抖，声音沙哑，喊着郑黛的名字。
血液仍在流淌着，被褥也生生洇透，郑黛明白知道，早无回天之力。郑黛费力抬起手，贴上赵玟的脸颊，手指微动，拂去那泪痕。
赵玟浑身一抖，他只怒，只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淌了下来。此生，除了母妃死时，他赵玟，还不曾落过一滴泪。
郑黛的手停留在赵玟脸上，温凉贴着火热。
这一个男人，曾带着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将她母国的都城新郑团团围住。
韩国割地赔款不止，她的兄长们都得去邯郸当质子，她也被打发去，跟着当个粗使婢女。
本就是舞姬生的，连王父都不认她，又有什么稀奇。便是被大嫂送去给赵玟，郑黛也觉得那不过是得乖乖接受的命数罢了。
郑黛卑躬屈膝，侍奉人侍奉了十五年，她本以为，她也要给赵玟当奴作婢，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或是不止，那是用武力征服了韩国的人，对她，如同云对泥。
郑黛只愿，有口冷汤饭吃，便足够了。
可赵玟给她的，何止一口茶饭？
赵国世子，身负战功，又是一等一的形容样貌，却尚无妻妾，她一个韩国奴婢，却手握住了赵国世子府的令牌名册，世子府上上下下，关起门来都尊称她一声“郑夫人”。
赵国三年，赵玟教她打理世子府，将跪着的她，一点点扶起来。
他带她去塞外策马，为她射下最高的雄鹰，为她编织最美的花环。
一个女人该得的不该得的，郑黛尽数得到。一个世子该给的不该给的，赵玟尽数给了。
郑黛泪如雨下，屋中静谧，唯有她声音细软，轻如飘絮——
“冬日湿冷，君子腿上旧伤，莫要忘记用药。一日三餐，别错过了时辰。冷时要添衣，热了勿贪凉……”
身上环着的双臂收拢得更紧，有湿热的眼泪落在脖颈之间，而郑黛已经不能回应，手缓缓垂了下去。
似是捉住了绳索的一头，记忆顺着追回去，郑黛重新想起了那潺潺流淌的忘川河，还有那盏孟婆汤，那茶汤之中映出来的，她离去后，赵玟的人生。
坐拥江山，孤独终老。
原来，赵玟对她的情分，要比她以为的，要强上百倍千倍！
走上奈何桥前，郑黛想，若有来生，她一定要奋尽全力，找到赵玟，去赵玟身边，陪伴他度过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若有来生？
郑黛看着手心中躺着的阿枳。没有来生，有的，是可以从头再来的前生，是尚且可以改变的今生。
门外的争吵喧闹越发激烈，郑黛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头疼不止，浑身上下酸痛不已，可她却仍将阿枳抱起，拢在怀中。
这一世，既然来了，就不能就这么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饮尽孟婆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