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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赵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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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舆车行进,轮毂中发出叮叮声响,一声跟着一声。
浑身发热使思绪也变得混乱,郑黛只觉得世界里只有这飘渺而规律的声响。从今生一直飘到前世一样,车帘边角飘飘,郑黛恍惚间看见赵玟打起车帘,剑眉星目,发冠带雪,从车外的战马跳到她车上来。
他放下车帘对她笑:“还有一箭之地就要到了,那处温泉奇佳,你有孕以来常说腰酸,泡上一泡定能舒服很多。阿黛……”
车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卷着碎雪的风往里灌,直冲郑黛的脸,冷风一扑,把郑黛身上的热卷走两分,也把模糊得分不清真假的回忆一并卷走。
“你这个小贱人怎么还在睡?”
车帘打起来,露出来的是秦夫人婢女映红的脸。舆车叮叮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郑黛往车内四下看,皮草铺满,车厢宽阔,可却被大大小小的箱笼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一个供她蜷缩的位置,熏香气味留着若有若无。这是秦夫人的车马。
是了,是秦夫人要带她逃离韩王宫,她半句争辩的话还没说,已经被秦夫人殿上的婢女拖下去,换了衣裳塞进车里带走。
映红半个身子探进车里,端着的托盘往车内一掷,托盘里的铜壶都险些倾倒。
“把药喝了,夫人在前头的车里,传你去伺候。”
喉咙一阵瘙痒,郑黛忍不住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把身上的衣服拢紧:“映红姑……”开口声音嘶哑,郑黛吞咽一下,清清嗓子找回声音,这才继续,“映红姑姑,我这样过去,怕会把病气过给夫人。姑姑是夫人身边一等一的人,说是最贴心的心腹也不为过,求姑姑帮我说两句话,让我退了烧再过去吧。”
郑黛一咳嗽一开口,映红眉毛立起来就要发作,三两句甜言蜜语吹上来,映红的火气却消了大半。郑黛往前伏拜,映红更是挑眉得意,撇了撇嘴甩手道:“罢了罢了,病秧子,赶紧把药喝了,我去夫人那儿给你说。”
郑黛实在累极,伏在皮草上,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恭维,只等到映红走了,才缓了一口气,伸手把车帘布角掖进皮草边缘,把盛着药的铜壶拖拽过来,手指贴着铜壶壶身取暖暖了半日,才低头去看壶中的药汤。
药汁颜色乌黑透红,郑黛又贴近闻了闻,被酸苦味道扑了一脸,忍不住皱起眉头。喝吗?也不知道是什么药。秦夫人如今有动机除了她吗?应该没有,要是想杀了她,在韩王宫里动手就行。
郑黛低头靠近铜壶边缘,张口要喝,又还是停下。不行,秦夫人或许没有动机,可她身边的婢女有。不能冒险,不能冒险。她侧身躺倒在皮草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药壶。
青铜舆车又往前行进,摇摇晃晃,每一下都跟着车轮发出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着郑黛难捉住的思绪,万事万物又变模糊难辨,光怪陆离来又去。
等郑黛再次醒来,只觉得脊背全湿了,之前阵阵晕眩已经消失,混乱模糊的思绪也变得清明。她把车帘抽出来,掀开一看外头晨光,日值正中难辨东西,舆车往前是一片山林,不远处就是两山之间的谷地。
“你醒了。”
郑黛闻声偏头,看见旁边跟着车快步往前走的婢女。她身上的衣服不比郑黛的厚多少,双手藏在袖子里,三两步说是走不如说是小跑,跟着车往前赶。
婢女的声音也跟着这急促的步子变得不清楚:“你……映红姑姑说,你一醒就让你去前头……夫人她……她来叫了两次了……停,停车……”
最后的指令是跟前头的车夫说的,风卷细雪,把这细碎的话也跟着卷走,前头车夫没听到,郑黛接过话来,咳了两声开口让车夫停下。
郑黛坐的车离秦夫人的车驾并不远,前后不过三辆车简便离宫。郑黛踩着地上薄薄一层雪往前走,赶上秦夫人的那辆舆车,跟旁边的婢女拱手作揖,等车停稳了才打起车帘上去。
车帘一打,车内涌出来的温暖往外扑,吹得郑黛打了个哆嗦,放下车帘跪坐,伏下身子:“夫人。”
映红跪在旁边伺候,把炭炉上的茶水舀进铜杯里,双手送到秦夫人身边。
“热退了?”秦夫人一手接过茶杯,另一只手仍旧在膝头,一下接着一下地在儿子背上轻拍,连问郑黛的声音也连带变得温柔似水。
郑黛轻轻咳了两下,轻声回:“托夫人的福,也多谢映红姑姑照顾。”
秦夫人皱起眉毛,刚接过来的茶杯放下,手一摆,让映红停下手里的活,弯腰把儿子抱起来,稳稳放进映红怀里。
“带去后面的车里休息吧,你陪着。”
映红双手抱紧孩子,眼睛却往郑黛一瞟,没说话,低头领命抱着孩子下了车。
郑黛转身把车帘放好,膝行往前到刚刚映红跪坐的位置,把旁边小木案上的茶杯端起来,往秦夫人面前送。
秦夫人垂眼看茶杯,目光跟着那双捧茶杯的手,一直到郑黛低下去的脸。
“从前看你那么不声不响的,针扎了都不敢大声喊痛,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聪明了?烧得脑子通了?”秦夫人声音带笑,夹着青铜舆车重新往前发出来的叮叮声响。
郑黛仍低着头,没回答这话。秦夫人顿觉无趣,把茶杯接过来,垂眼吹了吹,一口接一口地啜饮温热茶汤。
“还有半日就到行宫了,说是行宫,不过就是两座破院子,供奉个破山神,还要我沐浴更衣,还要斋戒几日。”
郑黛看着车内铺的厚厚毛毯狐皮,侧身拿起茶勺一圈一圈地搅动茶水,只听着秦夫人的话,沉默不语。
秦夫人瞥了一眼郑黛的侧脸,冷哼一声:“还以为是你聪明了,到头来还是好看木头不中用。”说完,她侧身倚靠在凭几上,一手握着热茶杯,另一只手推开车窗。
冷风从车窗吹进来,郑黛抬头顶着风往外瞧。秦夫人却在此时回头,目光跟郑黛的撞上,郑黛当即低下头去。
秦夫人笑声泠泠,郑黛只觉得听在耳朵里,胸膛起了一股暗火。
“你还没出过韩王宫吧?我告诉你,那边就是西边,周天子的洛阳在那边,越过眼前的山,越过洛阳,再过河水,我的家乡在那边,秦国。秦国的咸阳城,你们新郑十个王宫也比不……”
郑黛低头看着茶水冒起来的小泡泡,秦夫人接下去说的话,郑黛已经不怎么听了。
那边窗对着西,那郑黛自己这边的就是正朝东北面,这面车窗往外,就是对着河水,迢迢数百里远是邯郸,近在眼前是在管城飞奔来攻韩的赵军。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木头。”秦夫人把窗关上,双手放回身前,把凉了的茶杯随手一放,“换茶。”
郑黛低头称诺,把茶杯接过来,换上热茶,侧身往秦夫人的手边送。茶水还没有碰到秦夫人的手,舆车前的四匹马忽然齐齐发出啼鸣,车跟着猛地一停。
车内剧烈摇晃,郑黛双手扶着茶杯,根本来不及抓住别的地方稳定住自己,一下子往旁边倾倒,热茶从杯中泼洒出来,冒着热气,打湿了秦夫人的衣裙。
“贱人!”
一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扫过来,郑黛手中茶杯都被打掉,身体一侧撞在舆车的铜板上,登时麻了半边。
秦夫人整张脸因为暴怒涨红,拉着自己衣摆:“你要烫死我吗?枉费我……”
骂声刚起,却被疾驰铁蹄踏碎,由远及近,不过眨眼之间,马蹄声已经围绕着舆车,叮铃铃沉重的金属碰撞声跟着马蹄来。车内的秦夫人骤然变了脸色。
郑黛捂着半张脸,贴着舆车车厢听外头的声音。是战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这声音她不陌生,各国战甲皆不同,赵军常年在北地抗击匈奴,铁甲皮甲叠用,声音要比中原战甲更为沉闷,她跟着赵玟常年出入赵军军营,这声音她入她耳朵如同乡音。
郑黛心下大喜,刚要起身,却忽然反应过来。不是,现在她还是韩国人,眼下更是韩国王妃的婢女,赵军可不认她,更可况这是荒郊野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思绪还没理干净,只听见前头马车夫一声惨叫,热血飞溅,隔着舆车车厢都能看到布窗外泼墨一样洒出的血痕。婢女尖叫声此起彼伏,紧跟着是兵器敲击和低声吼叫。
“住口!再叫都给你们这些韩人杀了!”
这声音,好耳熟。
郑黛正想着,忽然舆车车帘被打起来,秦夫人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出鞘的铮铮声仍未散尽,郑黛只觉得天旋地转,眨眼已经被推着往前一扑,双手只能握着舆车边缘才能稳定住身体。
马腿细长,在眼前踢踏扬起尘埃,郑黛抬起头,顺着马身往上,看见了那熟悉的赵军战甲,再往上,终于又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男人身材魁梧如山,□□那匹黑战马也比寻常战马要强壮一倍。冷冷一张脸,瞪圆了眼睛如同神鬼山怪,脸颊上一块黑色刺青纹路怪异,叫人看一眼都忍不住打哆嗦。
郑黛却眼前一亮,撑着舆车边缘要直起身来。
铮铮刀剑出鞘,迎着正午日头反射出一道刺眼光芒,郑黛只觉得眼前一白,下一刻,带着血液温热的刀刃就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将军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