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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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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利睡着又醒来后,发现安妮罗洁正坐在床头用她的个人终端查看着什么东西,背光的投影闪出微弱的光芒,但却看不到具体的内容。
安妮罗洁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吵醒你了吗?”
这个笑容的闪光度有点超标了。杨威利默默地想,他抓抓头发坐起来:“不,没有。”
事实上他最近睡得越来越不好,今天能在凌晨前短暂的睡一觉已经是很久未见的成就,前两年每天早上趴在枕头上哀求尤里安让他再睡五分钟的情景,恐怕不会再出现——不,或者等到和平到来的时候还是可以的吧。
他好奇地问:“您在看什么?”
安妮罗洁又回头看他,这次那双在屏幕的微光映照下格外幽深的冰蓝色双眼盯着他不动了,杨威利很快领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叫了一声:“安妮罗洁。”
安妮罗洁这才满意地把投影的角度转给他看:“我在找跟今天晚上同款的燕尾服上衣。之前让小姑娘们把外套脱掉了,后来光顾着带你逃命,忘了把衣服捡起来。”
她苦恼地说:“今晚的礼服是租的。虽然扣子都是人工珍珠人造宝石什么的,但是租金也很高,如果她们没有给我把衣服送回来,我的押金就泡汤了。”
杨威利想了想今晚那件把安妮罗洁衬得光芒万丈、一米六几的身高硬是看起来腰细腿长气场快要直逼先寇布的礼服,好奇地问了一句租金到底要多少。
安妮罗洁给他报了一个超出他想象之外的数字。
“只是租一晚就要这么多钱?”杨威利大吃一惊,“这够买好几本书了!”
安妮罗洁不同意:“这个牌子的剪裁在这个价位里算是很难得了,而且只有这种平价系列会拿出来租,高端的款式都要付钱预约才能试穿——当然那种我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一件就顶我一年的薪水——平时就算了,但是难得的新年舞会,当然要穿得像样点。所以现在要先找好同牌同款同码数的二手替代品,如果明天没人给我把外套送还,就只好立刻下单,这样还能减少一部分损失。”
杨威利哑然,但拥有着绝顶的美貌,曾经在十八岁的照片里穿戴着能买下一个小行星的华服珠宝,此时却自然而然地透露出贫穷气质的安妮罗洁,好像比之前更可爱点了。
但他还是要嘴硬:“我看不出来这跟我穿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可是二者的价钱差了十倍。”
安妮罗洁看着他,轻轻地“呵”了一声,杨威利从中感受到了那种专家对业余人士的歧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歧视好像很有道理。
而且安妮罗洁还顺口补了一刀:“我也不明白电子书和价钱在它们百倍以上的纸书读起来有什么区别。”
两人一起沉默了一阵子,安妮罗洁终于找到了目标,她关闭了终端,室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你是不是失眠?”安妮罗洁终于问。
或者黑暗中的人们会更坦诚,杨威利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诚实:“有一点。”
安妮罗洁没问为什么,她自己就是个资深失眠患者——在无忧宫中时——根据经验,心理压力导致的失眠只有脱离了造成压力的环境才能有所缓解。
她逃到同盟后不药而愈,哪怕在陆战队前线每天砍得血肉横飞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宿舍里一样睡得香甜。
杨威利的压力是什么?不知道,也许是战争,也许是别的。
但没有必要问。反正战争不可能结束,别的什么……也一定是他无法解决的事情,如果杨威利都无法解决,别人当然也没有办法。
这个人看起来和气,说不定出人意料地骄傲,安妮罗洁作为休伯利安的舰长,已经算是离他比较近的人,跟尤里安也还算熟悉,也从没听说过关于他失眠的任何消息。
她直接提出了建议:“那么根据我的经验,酒精和运动在大多数时候都能促进睡眠。”
安妮罗洁顿了顿,补充:“我是说那种普通的运动。”
杨威利无声地笑了起来。
安妮罗洁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不,她本来真的是天真单纯的乡下贵族少女的。
但是同盟这边真的好开放,开放到一开始差点吓坏她。而且做文职期间也就罢了,后来一不小心在海盗们身上打开了神奇的开关,转入了一线陆战部队,那真是什么荤话黄段子都听过。
她为了防止引起别人不必要的误会,每天保持外表上的冷若冰霜已经很辛苦了,偶尔说漏一两句实在是难以避免。
“算了,我给你泡红茶白兰地吧。”安妮罗洁说着打开了卧室的灯,“你知道你家酒和茶都放在哪儿吗?”
杨威利无辜地摇摇头:“红茶在厨房,酒不知道,尤里安把白兰地都藏起来了。”
安妮罗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么你是要没有白兰地的红茶呢,还是现在就躺倒装作自己还能继续睡呢?”
“我选择藏在书桌第三个抽屉最里面的口袋型白兰地。”杨威利说。
安妮罗洁真诚地赞叹道:“像你们这种真情实感斗智斗勇型的亲子关系,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等她给杨威利泡好了红茶而且加了随他高兴的白兰地,杨威利深深地吸着混合的香气,对他来说,这杯红茶只比尤里安泡得差一点点,但是加上足量白兰地,瞬间就超出一大截了。
在杨威利满足地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啜饮时,安妮罗洁突然说:“对了,刚才我出去泡茶的时候碰到尤里安了。”
“……”杨威利放下茶杯,镇定地说,“都这个时间了确实也该回家了……他还好吗?”
安妮罗洁笑:“好像吓呆了。但还是很礼貌地打了招呼,真是个好孩子。”
看看正头疼着明天早上该怎么面对突然进入成人世界养子的杨威利,她亲了亲他:“晚安——还有,红茶配白兰地味道真的很奇葩。”
一开始,两人虽然没有刻意约定要如何保密这种关系,但他们都不是会多话到跟别人提起这件事的人,因此除了尤里安,也只有最接近杨威利的副官小姐和先寇布隐约察觉了一二。
其余两人且不提,尤里安当晚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美丽的上校穿着睡衣从自家提督的卧室里走出来、又端着红茶回去,他目瞪口呆之余又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毕竟缪杰尔上校不仅拥有过人的美貌,以一个军人来说,他也是之前就多次听到提督私下里称赞她的才能的。
同时,安妮罗洁也是他的老师之一。
尤里安在跟波布兰学驾驶战斗机、跟先寇布学搏斗的同时,也在先寇布的推荐下,向安妮罗洁补充先寇布教学不足的地方。
“毕竟你现在才十六岁,不管力量还是速度都跟成年人有一定差距,这方面缪杰尔上校也是。但是她仍然能打败力量速度都在自己之上的对手,靠的就是堪称可怕的战斗技巧——这方面她是个真正的天才。”先寇布如是说。
缪杰尔上校这样的人,任何人喜欢她都不奇怪吧,或者说,奇怪的是为什么她会喜欢自家监护人。
尤里安当然知道杨提督是个多了不起的人,但他没想到缪杰尔上校也能发现这一点——这样看来,虽然平时话不多、也看不出与谁有特别好的私交,但却是个出乎意料敏锐的人呢。
不过几个月后,随着安妮罗洁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司令官寓所——那频率和时间怎么看也不是舰长的正常职责范围——他们的关系就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神奇的是,放在其他人身上会引起非议的上司和美貌部下的亲密关系,当一方是杨威利而另一方是安妮罗洁时,就并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那可是脖子以下无能的杨威利、和曾经把自己的上司打到多处骨折的缪杰尔上校啊,不管怎么想,这其中也肯定是两人情投意合,而不存在任何不正义的色彩吧。
虽然周围人都是一副“我同意这门亲事”的画风,但安妮罗洁一开始频频来找杨威利,并不是为了、并不单只是为了睡他,还为了来蹭一蹭莱茵哈特的照片。
是的,因为帝国和同盟情报并不相通的关系,即使莱茵哈特已经是日常出现在帝国新闻上的人物,同盟这边的普通人也难以接触到关于他的消息。
安妮罗洁不是普通人,但她也不是负责情报的军官,所以只能得到一些散碎的信息,而且还常常来自于会议上的情报通报,要想私下保存一份,也不是不可以,但她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想要这么做。
然而杨威利有全要塞最高的权限,在不涉及到保密信息的时候,他并不介意浏览完情报后顺手点一下保存到本地,再在见到安妮罗洁的时候传送给她。
再次强调,都是些不涉及保密信息的莱茵哈特大头照,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而且他从没有问过“既然你如此思念弟弟为什么不回去帝国”这样的话,这让安妮罗洁感觉非常好。
所以有时候她会在两人私下聊天时主动提起弟弟。
“莱茵哈特是个好孩子。”她不容反驳地说,“比你的尤里安还好。”
杨威利默默地喝了一口红茶,在心里默默地抗议了一下。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八岁,莱茵哈特三岁。”安妮罗洁趴在椅子靠背上,眼神朦胧的回忆着久远的过去,“我父亲从那以后就变成了个酒鬼,什么事也指望不上。如果莱茵哈特再捣乱,那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但他当时那么小,却好像立刻就明白了我们的处境似的,不能再穿过去的漂亮衣服、再买那些高级玩具,我一开始做饭还很难吃,但他从来没抗议过,还总是安慰我,叫我不要哭。”
“但是不管我再怎么节省开支,家里的积蓄也一点点变少,后来把首府的房子都卖了搬到了乡下去……”安妮罗洁说到这里,表情十分复杂地笑了笑,“然后就遇到了齐格,那是他第一个朋友。”
也同样是在那里,她被弗瑞德里希四世的鹰犬看中,被献入了无忧宫中。
他们姐弟俩的命运,都在那个地方、那一年被改变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父亲去世了。听莱茵哈特说,是喝酒喝到酒精中毒去世的,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我永远不能原谅他,但是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为什么哭呢?我自己也不明白。他这种人……”
杨威利这种时候一般要么沉默地听,要么一边听一边喝红茶——安妮罗洁泡红茶的技术也非常好,而且从来不管他要放多少白兰地。
他也明白,安妮罗洁跟他说这些,就像当初在公园的长椅上她的痛哭一样,她没办法跟别人解释为什么她会为了一个帝国将领的死而悲痛欲绝,她只能在他面前哭。
她大概也只是想说说罢了。
“否则,等我变成宇宙尘埃之后,这些事还会有谁知道呢?”安妮罗洁说。
杨威利连“你不会死”这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这话太假了。即使第十三舰队号称同盟最擅长逃跑的舰队,存活率第一,但杨威利从军校毕业以来,认识的人中也有超过一半以上已经直接或间接地死于战争了。
当然,安妮罗洁说得更多的是开心的事,比如莱茵哈特转学到乡下经常跟人打架。
“还为了不被我发现,特地装作跟齐格玩喷泉的样子把自己全身都弄湿,”她笑得像是站在讲台上把学生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却装作不知道的无良老师,“莱茵哈特小时候真的太可爱了。”
“唔,”杨威利觉得再听下去就很难在战场上直视对面那只威严的黄金狮子了,他终于打断道,“那你呢?”
安妮罗洁一怔:“我?”
“你的朋友呢?”
安妮罗洁耸了耸肩:“那就只有齐格了。同龄的男孩子只想追求我而不是跟我做朋友,而女孩子们,倒是有又可爱又友善的,但是与人交往是需要时间的。而我念书之余要做家务、做饭,有时候还得想办法打打工什么的。”
她再次摇摇头:“我没有别的朋友。”
杨威利摸摸她的头,白皙的头皮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发茬,如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到,但即使这么短,手感也一点都不硬,软软的,像春天刚出芽的小草。
“那么现在你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