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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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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观虚一脉仅存的良心,常清不算黑卦、不神神叨叨、不迷恋八卦,并且严格遵循朝五晚十一的作息,是个能写进史书、媲美道德标杆的狠角色。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狼灭,今早也睡过头了。
把常清从睡梦中唤醒的不是万人景仰的太阳公公,而是破庙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潜龙村的村民们手执兵刃围作一团,七嘴八舌嘀咕着常清听不清楚的鸟语——他这会刚起床,整个人都犯着迷糊呢。他只知道外面很吵,但闹腾的内容,常清一时半会还辨识不出来。
当然,某种程度上常清还得感谢这阵喧嚣,若非如此,他就会一觉睡到正午,然后看着满地断壁残垣和重伤的故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由于神色恍惚的缘故,常清第一反应不是走出去一探究竟,而是愣在原地纠结起自己为何会睡过这一超现实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他才确信自己着了某人的道,幸而施术者的目的异常单纯:纯属为了让他睡个好觉,或者说是让他身陷美梦从而错过一出大戏。这样一来,就算常清对术法再不敏感,施术者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郭笑尘。
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是什么事必须要瞒着他去做......常清百思不得其解。他瞅了眼隐匿在阴影里以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故长,又瞥了眼破庙外把某样东西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心里兀地腾起一丝不安,紧接着这缕不安像是漩涡般迅速萌发膨胀,短短数息间就蔓延至周身。
直到这时,常清才逐渐恢复了语言的辨识能力,他耳中村民们嘴里意味不明的断句缓缓组合为整句。然而他每听清一句,背脊的寒意就愈深一分,即便现在时值酷暑,他都觉得恍若置身冰窖,全身上下不住地颤栗。
原来这才是人心的全貌?不止有真善美,还有自大、狂妄和刻薄,以及更多更多常清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端负面情绪。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直面人性的阴暗面,在此之前,他对人心险恶的概念仅仅来源于纸上谈兵和安生的只言片语。大致的得出原委后,常清不顾故长的阻挠冲出破庙,一头扎进人群。
“师叔!欸......算了,你等等我喂!”
故长阻挠未果,只得狠狠踹了几脚墙壁而后顺着常清的足迹追了出去。他本来打算见机行事,但现在常清直愣愣闯了进去,为了不让事态继续发酵,他只能放弃暗中观察转入明面进而从中斡旋。
人群正中立着个趾高气扬的中年男性,他身高五尺七寸,大腹便便,腿肚子的围长足有一尺,肩膀宽阔;圆脸,皮色油亮,布满了小麻点,下巴笔直,嘴唇没有一点曲线,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已经被染上金色的黄澄澄的目光;脑门上皱纹密布,堆起一道道颇具奥妙的横肉。
古语有云:相如其人。康殁本人的性格同他面相一样,阴险、贪婪以及自私自利。
这人毫无疑问是潜龙村的现任村长,拥有一票狗腿打手。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郁郁寡欢:前有贿赂朝廷高官不成,后有行商被劫经商受挫,诸事不顺的康殁宅在家里没日没夜的叹息。这下好不容易逮着个发泄口,怎叫他不好好利用一番?更何况他还都是神庙供妖这一说法的创始人和坚定拥护者。
沉醉在自己世界的康殁全然没注意到常清的到来,他居高临下指着郭笑尘故作惊讶道:“哎呀呀,这不是咱们的祭司大人么?怎么......这、么、狼、狈、呐~”他歪头作思忖状,自导自演了好一会才拍拍巴掌继续道,“啊!我想起来了。你蛊惑同僚与妖怪勾结,双方里应外合,一方面以祭祀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一方面迎合妖怪干着吸食龙气、扰乱天机的勾当。”他顿了顿,振臂高呼道,“乡亲们,这人用心之险恶,天地可诛呐!”
村民们的应和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浪盖过一浪。长年累月厄运缠身的他们逐渐置道德和理智于不顾,精神与物质的双重腐坏一步步虫噬着他们的四肢百骸。他们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宣泄口而已,至于是非对错,又与他们何干?康殁行事之所以顺利,正是因为他是被民意托举出来的权利中心。说他是领头羊也好冤大头也罢,归根结底,他也只是被民意这双大手操纵的可怜虫而已。
更可悲的是,他不自知。
康殁身前,跪坐着被红色绳索五花大绑的郭笑尘。她满身伤痕,看起来疲惫不堪。面对康殁的挑衅或者说是威胁,郭笑尘压根不为所动。她低着头一语不发,似乎是在想着属于自己的事情。想着想着,她竟轻笑出声。
可想而知,郭笑尘这番举动深深刺痛了康殁本就脆弱的神经,他很想拎着郭笑尘的头发迫使她正视自己,但刻在康殁骨子里的懦弱和敬畏如同无形的巨腕,牢牢钳住他的躯干令他无法再往前半步。
常清本想执剑上前横在郭笑尘、康殁二者中央,但后者接下来的话语却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物,狠狠浇灭了这个大男孩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
康殁骂骂咧咧道:“当初留你一条小命,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胆子回来。本来以你的本事,想逃,我们也奈你不何。这下倒好,你自己灰溜溜送上门来了。郭笑尘啊......瞒我们这么久你也挺累的吧?毕竟你可是连信奉神灵长生不老这种借口都编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于是他打了个响指,得到信号的打手屁颠屁颠地把浮生押了上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常清很难相信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孩,会是前天晚上那位围着篝火轻歌曼舞的灵动少女。她一动不动,像是力竭之后陷入了沉睡,却是时不时拧起眉头。常清手上青筋暴起,故长的情况比他更坏。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两人都不是莽夫。且不提眼下不是救人的最好时机,就拿二者现状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救人还要尽量做到毫发无损,无异于痴人说梦——常清以杀伐入道,救人那是半点没学;故长只是个变戏法的,逃跑功夫一流,但其实并不是很能打也不是很能带人跑路。
康殁颇为可惜地看了眼昏过去的浮生,扭头继续对郭笑尘道:“我可真替这丫头和她父母不值,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这个祸害,连命都搭进去了。可怜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供奉的神灵,其实就是人人喊打的祸妖;而他们深信不疑的同僚,正是就是那只妖怪行走人间的皮囊啊!”
常清很想反驳,但他无力反驳,因为开着天眼的他看到郭笑尘体内正腾腾地往外渗着黑气,而这股黑气,同他入村时在村民身上见到的别无二致。种种迹象表明,郭笑尘的的确确就是康殁口中的那只祸妖。
她是妖。
康殁这时候终于注意到自己身边多了两号人,他刚想怒斥属下的僭越,却陡然被常清的杀气惊出一身冷汗。他很清楚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来源于他的艺术加工,所以他一直很害怕专业人士的出手。霎时间,康殁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那人出声之前编出一套逻辑分明的证言,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那个小白脸道士的表现,不正是说明郭笑尘身上有诡嘛!
想到这,康殁瞬间底气十足,他假惺惺挤出几滴眼泪,牵着一坨肥肉扭到常清跟前,哭天喊地道:“这位道爷,您可得替我们做主啊!您也看到了,这玩意假装神明,假装祭司,一边啃食龙气,弄得民不聊生;一边残害无辜的生命,搞得人心惶惶。我们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被她害得家破人亡了啊!这个祸害,留不得呐!”
“别急别急,没看到我师叔在想办法嘛。这妖怪棘手得很,又是吸食龙气又是吃了人,功力大增。如果没有万全的准备,贸然出手怕是无法弥补你们被吸走的气运噢。”
故长看出常清状态不对,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他一边附和着康殁的说法,一边皱着眉头看向浮生所在的方向,蹙眉道:“那丫头怎么回事?也是妖怪的附属?我看着不像啊。”
有一说一,故长唬人的功夫还是一流的。被他这么一问,康殁赶忙指使手下放开浮生,讪笑道:“我们担心这丫头被这妖怪摄了魂,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唉,可怜这丫头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刚挺过来就落入妖怪的虎口,被她迷的神魂颠倒,失魂丢魄,造孽啊。”
故长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又道:“我去看看吧,顺便查查她身上有没有妖怪留的后手。要真有,早些发现也比祸到临头再临阵磨枪来的实在。”
康殁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于是点了头。
故长来到浮生身边,像模像样地替她诊起了脉。过了好一会,他全身一阵,颤抖着转身,咬牙切齿地对康殁道:“那妖怪当真蛇蝎心肠,居然真的对这丫头下了蛊。保守估计最多三个时辰之后吧,这道蛊就会发作。届时这丫头就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神挡杀神,魔挡杀魔!所过之处,片甲不留啊。”
“您的意思是......?”康殁对故长的称呼已经由“你”升级为“您”,他看了眼仍处在昏睡中的浮生,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可!万万不可!”故长义正言辞地否决了康殁的观点,他语重心长道,“若是此刻杀了她,这丫头身上的蛊就会立即发作,仅凭我和师叔随身携带的法器符咒,断然无法护得你们周全。为今之计,还是把这丫头交给我们,好让我们做法化了她身上的蛊。”
“这......”
康殁眼底划过一丝为难,他擒住浮生的根本目的是以此为筹码威胁郭笑尘,若是听信故长所述放走浮生,他们手上无疑少了张重磅底牌。更何况,尽管常清和故长身上的道袍很有说服力,他也无法肯定这两个道士和郭笑尘完全没有关系。
但是......
道教是李唐的国教,这两道士一看就气宇轩昂、谈吐不凡,怕是在朝中都有一席之地。若是能与他们打好关系,将来由他们在朝堂或是别处美言几句,那他的仕途岂不是一帆风顺、畅行无阻?康殁动摇了。
故长很会察言观色,等到康殁明显动摇后,他才沉吟道:“可有难处?”
“没有没有,道爷多虑了。”康殁摆摆手,划了个请的手势,“我怕给您们增添负担。”
故长爽朗一笑,拱手道:“降妖伏魔、荡清邪寇,乃吾辈职责所在,万死莫辞。先生大义,故长受教了。”语罢,他小心翼翼地背起浮生,回到了来时的位置。
常清此刻终于敛好了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克止住颤抖的双手,走到郭笑尘跟前沉声道:“你对我说你是神庙祭司。”
“是啊,我是祭司,货真价实的祭司。但这跟我是妖怪冲突吗?”郭笑尘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自己是妖怪这一事实。在看到常清眼部金芒点点、闪烁着符文光辉时,她就猜到这家伙下一步想问什么了。
这个世界,存在着人、神、魔、妖怪、鬼物和精灵六大种族。人族即人类,包括仙人;神族即神灵,用现代的说法来讲就是外星人;魔族就是魔族,这没什么好做特殊说明的;鬼物是人死之后的灵体;精灵是这之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她们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不老不灭。除开这五样,别的统属妖怪一族。
郭笑尘是妖怪,但她却又不是志怪小说里狭义上的妖怪,她的存在更为特殊。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常清了。
“那人所说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喂,哪有你这么问问题的,人家村长不要面子啊?”郭笑尘翻了个白眼,她阖眸想了会,避重就轻耸着肩膀说道,“大部分是真的吧。我伤过人,害死了浮生爹娘,还让她伤成那副模样.......”她扫了眼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群山深处,“都是我的错。”
“呐,小道长,你先前说的可还作数?”
常清点头,郭笑尘欣慰的笑了。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戛然而止。深陷思维漩涡的常清没注意到周遭环境的突变,不代表郭笑尘也没注意到,这股不详且满带恶意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了。数年前,正是拜这股来路不明的力量所赐,她的意识才轻易陷入混沌,从而丢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化为兽形行走黑夜吓人伤人。当然,这股力量究其根本也只是一味催化剂,就算没有它从中作梗,郭笑尘失去意识化为凶兽也是时间问题。
原因呢,我们下下下章再谈。
郭笑尘的反应异常灵敏,几乎是在邪气出现的瞬间,她就拼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绳索,一路朝群山深处逃去。直到最后,这个姑娘本身的意志都不愿伤人,她甚至不知道,郭笑尘这一意识是否会就此消散。
好在浮生的未来不需要她担心了。
就是到最后都没和那家伙说上一句“我爱你”,怪可惜的。嘛,这样也好,像他那样的人,还是别为情所困比较好。要是他知道了,怕是要自责一辈子哦......
不得行不得行。
......
常清没有阻止郭笑尘离开,事实上他也无法阻止郭笑尘的离开,等他回过神,眼前只有被挣脱的红绳。康殁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无声地质问着他为何会放走那只妖怪。常清懒得多言,他径直走到故长身旁抱起浮生,打算带她回家里疗伤。
常清气场全开,自然没人敢上前阻挠。但为了预防多生事端,故长只得抠着脑阔扯皮道:“你们也看到了,那妖怪诡计多端,阴险狡诈,连捆仙绳都能挣脱!师叔和她也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结果还是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当真可怕!我们这就去准备做法用的道具和阵法,下次见面,就是她的死期。”
回到浮生家里安顿好小丫头后,常清才有时间整理起他乱作一团的心绪。可是他一闭眼,眼前就全是郭笑尘:笑着的她、醉酒的她、开玩笑的她、严肃的她......各种各样的她。
他不得不迫使自己直面郭笑尘最初的提问:天下妖邪,是否有感情?是否都当杀。
其实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常清很早就有了。只是最初他被仇恨和愤怒蒙蔽了双眼,之后又不敢捅破自己构筑的心灵壁垒,才一直拒绝承认他行杀伐之道的另一层缘由罢了。
夜已深,鬓角斑白的常清轻轻推开门,独身一人踏上了寻找郭笑尘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