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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姬(2) ...

  •   扶桑的遣唐使带回了大唐的气象,拢月楼的风格很有些大唐盛世感,脱离了原本扶桑的局促和苍白,整栋楼呈现出一股华美庄重,牌匾“拢月”二字颇有王羲之的风骨。
      枫屋二楼,封泽世正在对镜上妆。
      昏黄的镜面中映出的已非是刚刚温柔秀丽的女子。
      墨玉般的黑发被一根竹节簪尽数束于头顶,结成利落的男子发冠,深赭石粉加深了眉峰与眼廓,最后她取出一枚幻形符,轻轻按于喉间——符文化作微光渗入肌肤,喉结的轮廓隐约浮现。
      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穿上年少时的衣衫也并不违和,袍料是蜀地贡缎,却在织造时掺入极细的银线,行动间流转着如水波般的暗光,腰间束玄色革带,悬一枚羊脂白玉环,最外罩一件鸦青大氅,领口一圈北地狐的皮毛,雪白丝滑,又贵气逼人,恰好掩去她颈侧过于柔和的曲线。
      出门前,她再确认了一下自己此刻的形态,随后从自己的箱笼中拿了两只小匣子,她换成男子特有的沉稳步伐,从楼上而下时,显得从容又风流,几个醉客与她擦肩,目光掠过这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却带着疏离感的“年轻公子”,只当是某个未曾见过的京都贵族子弟,无人起疑。
      今夜有异,不可以寻常方式见花魁。
      封泽世由一位早就在巷口等候、举止恭谨的“遣手”引路,折入了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最终抵达的,是一处名为“听雨庵”的扬屋,杨屋墙上挂着真正的唐绘山水,香炉里焚烧的奇楠香,但比起真正的奇楠香,这味道似乎又有些淡。
      封泽世被引入下座,静静等待,她那两只不起眼的黑漆螺钿小匣子,已被遣手恭敬捧走查验。
      此刻却开始下雨,她偏头盯着渐密的雨帘,瞳色中透出一丝冰冷,拢月楼如此喜爱大唐,且那位花魁“花道中宵”时又察觉到她的不同,那两只带着她气息的匣子以及其中的物品必定可以令花魁放弃传统的见面规矩,而提前来见她。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封泽世的思绪飘到了远方,飘回了她的故乡,雨更清冽更急促的大唐。
      她的右手小指不可抑制的抽动了一下,封泽世眼中闪过一丝痛处,她垂目看向她如白玉一般的手指,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但用除妖师的气机去看,可以看到那一条勒入肉里的、鲜艳如血、细如发丝的红线。
      红线自指根蜿蜒而出,尾端却并非系着任何物件,而是诡异地没入虚空之中,仿佛延伸向某个不可知、不可测的彼方。
      这根红线不知何时缠上了她,平日不痛不痒,却如附骨之疽,无法斩断,无法化解。它缓慢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更麻烦的是,似乎会吸引一些……不应存于现世的东西。
      她曾反复卜卦,只得到一个模糊的指向:“缘起东瀛,彼岸之结。”
      于是她来了。
      绚烂热烈的故土被她抛置在身后,抵达了步伐谨缓、情绪被重重衣冠与礼仪包裹的异国。
      陌生的,过于激昂的思乡之情,在此刻被彻底释放。
      当她试图将意识内收时,一些本以为早已沉淀的记忆碎片,却如池底被搅动的泥沙,悄然浮上心湖。
      封家。
      这个姓氏在玄门中意味着传承久远、底蕴深厚的除妖世家,族谱可追溯至秦汉方士,封家代代皆以荡涤妖邪、守护一方平安为己任。
      封家府邸藏在巴蜀高耸的山坳之中,白墙黛瓦,飞檐斗拱,看似与寻常富户无异,实则每一块砖石都铭刻着符文,每一进院落都布置着精妙的阵法。
      她是封家这一代嫡系女。
      自记事起,触摸的不是闺阁绣谱,而是泛黄的古籍符箓;聆听的不是童谣女训,而是精怪志异与罡步咒诀,她的天赋很早就展露无遗——三岁能见常人不可见之气,五岁可诵复杂咒文而不错一字,七岁已能引动最基础的五行灵力,父亲看着她时,严峻的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复杂光芒,有骄傲,亦有深重的忧虑。
      于是,一个决定在她幼年时便已落下——十八岁前,以男子身份示人,着男装,习男礼,承男子之责。
      理由众多,譬如避免女子之身可能招致的特定邪祟觊觎,更方便她行走江湖,处理那些常需深入险地、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除妖事务,或许,也因着封家内部某些不便言说的陈规与期待,总之她成了“封公子”,众多兄弟姐妹口中的“七哥”。
      十三岁那年,淮水之畔有“蜃骨妖”作乱,吐雾幻城,吞噬过往舟楫与客商,地方术士束手无策,父亲本欲亲自前往,她却于祠堂前跪请:“父亲,让孩儿一试。”
      父亲沉默良久,递过了代表封家行走的令牌。
      那是她第一次独立除妖。
      记忆中的淮水烟波浩渺,蜃气幻化的楼台歌舞升平,内里却是妖物消化猎物的可怖胃囊。她在舟头绘下“破妄真形符”,以家传宝剑“龙吟”为引,催动雷霆正法。
      那一战惊险万分,幻境重重,她一度被妖物吞入幻城深处,最终却凭着敏锐气机与超乎年龄的冷静坚韧,寻到蜃骨妖藏于水底淤泥中的本命骨,一剑斩之。
      妖物溃散时凄厉的嘶鸣,混合着被解救者劫后余生的哭嚎,至今偶尔仍会入梦。但那一次,封家“泽世少爷”的名号,开始声名鹊起。
      到十五岁时,她已处理大小妖异事件数十起,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原,一次追踪食心鬼至幽州,恰逢百年难遇的“百鬼夜行”异象提前爆发,万千幽魂涌向城镇,她来不及通知玄门,独自布下“诛邪大阵”,以自身为阵眼,堵上自身性命,硬生生支撑到日出东方,阴气消退。
      那一夜,幽州百姓只见青衣少年独立,剑指苍穹,周身清光湛然如神人,无数魑魅魍魉在剑光中如雪消融。
      “封泽世”三字,至此名动天下。
      少年英才,风姿卓绝,行事稳重又不失侠气,自然引来了无数注目,其中不乏名门淑女、江湖侠女,甚至……一些别样心思的仰慕者。
      思绪在这里微微顿涩,一个娇俏明丽的身影,带着江南三月烟柳的气息,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家表妹。
      那是母亲娘家,姑苏林氏的嫡女,比她小两岁,因着两家交好,表妹自幼便常来封家小住。
      在她的记忆里,表妹总是像一只轻盈的蝶,穿着最时新的绫罗绸缎,发髻上点缀着明珠或鲜花,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软嗓音和甜美笑容,追逐在她这个“表哥”身后。
      少女的情愫,如初春的藤蔓,纤细而执着,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
      而她,她起初只当是妹妹的依恋,耐心陪伴,温和教导她一些强身健体、宁神静气的基础法门,偶尔也会带着她去看后山的流泉,或是月色下的荷塘。
      表妹聪慧,学得快,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望着“他”时,热意一日胜过一日。
      直到那一年上元灯节。
      在人群熙攘中,她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表哥,”她的声音轻如蚊蚋,却清晰地钻入耳中,“娘亲说、说我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她不知为何心下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温和的笑意:“表妹如此品貌,姑母定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
      “可我……”她抬起头,脸颊绯红如醉,眼中水光潋滟,鼓起毕生勇气,“我只想、只想嫁给表哥这样的人。”
      那一刻,封泽世清晰地听到心中某根弦崩断的声音,四周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少女炙热而纯粹的目光,和那目光中毫无保留的倾慕与期盼。
      欺骗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该如何告诉眼前这满怀憧憬的少女,她倾心的“表哥”,与她一样,同为女子?
      室外廊下忽然传来木屐与地板接触的、独特而缓慢的“咔、嗒”声,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千钧般的沉重与韵律,她的思绪瞬间回笼,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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