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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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给金阁寺渡上一层金边，恰逢其会响起的晚钟，于山中荡起悠长的回音。
四条河原町的千盏灯次第亮起，将鸭川的水映成流淌的胭脂河，沿河而行，唐锦铺子卷起白日里防尘的帘，露出堆叠如云的吴州绸、蜀江缎，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空气里浮着复杂的香——从贵族女子袖中漏出的伽罗，酒肆里溢出的熟梅酿甜气，烤鳗鱼脂香，以及总也散不掉的、盘亘千百年的奢靡香气。
鸭川尽头连着二年坂三年坂，再往前便是祗园。
香气渐浓，二三年坂也仿佛活了过来，红色灯笼渐亮，影影绰绰间显出女子们娇美的身影，声音也传了出来，嬉笑怒骂皆是风情，酒舍也借着这份热闹活跃起来，三线琴铮铮作响。
封泽世坐在枫屋最里靠窗的位置。
白瓷酒杯被松松的握住，里面碧色的酒水晕出一点琥珀色，是最上等的酒，但她并没有喝。
她看着里枫屋不远的“拢月楼”。
今夜聚在这里的人，多是为了拢月楼那位花魁而来。
她也不例外。
只是……
她的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住了一个人。
最先入目的是多层重叠、色泽浓郁如古老绘画的和服。最外层的打褂是轻薄如烟的海松蓝，其上多花纹，内里透出赭红与朽叶色的里衣边缘，腰带更贴近女性和服样式，其后还有一枚……振袖结？
封泽世对扶桑的服饰不甚了解，那个人的衣衫似乎是女性的，但他是个男人。
随后两人四目相对。
对方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她举起酒杯，隔着窗棂朝那方向极轻微地颔首致意，随后将酒一饮而尽。
不是妖，但也绝非人。她平静的想，没有杀意和罪孽，不必管。
她的目光转回拢月楼，掩藏在温香软玉之中的腐败气息，如此刺鼻，却无人发觉。
“叮铃”。
随着铃声而来的是一股极淡、极清苦的药味。
海松蓝的袖缘几乎触到封泽世的白瓷酒杯，那位坐在她对面的人微微倾身，脸上妆容在光下显出一种诡谲的静美。
封泽世目光落到他纤长的手指和突然跳上桌面的小天平上，随后她取了另一只瓷杯，替他斟了一杯酒。
他轻轻敲了一下瓷杯，并未饮用，反而望向她，“小姐，可需醒神散？或安息香？”
封泽世抬起眼，一双眼瞳黑似沉渊，深不见底，另一双则蓝的清澈，却又含着冰冷的流光。
半晌后她含笑开口，“醒神不必，安息尚早，阁下是？”
“只是一介卖药的。”他的手指停在瓷杯边缘，封泽世注意到他紫色的指甲衬着碧色的酒液显出一种朦胧的艳丽，那漂亮的小天平似乎很喜欢她一般，随着他的话落下，跳到了她的手心。
封泽世看着手心中左摇右摆的天平，不知为何想到自家年幼的亲弟，微微一笑后，也不去将它拨开，反而顺着卖药郎的话接着说，“药郎是打算今夜去拢月楼碰碰运气？”
卖药郎的目光轻轻扫过她掌心的小天平，那物件正微微倾向封泽世的手指方向，仿佛真有了灵性。
“不算‘碰运气’。”他指尖在杯沿画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音色低却悦耳，“只是去‘有需要’的地方。”
封泽世读懂了他的意思，两人同时望向拢月楼，药郎声音平淡，“那座楼里，今夜需要‘药’的人很多。”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喧哗如潮水般退去。
先是三线琴的弦音戛然而止，接着是酒杯搁置的轻响、衣袖摩擦的窸窣、刻意压低的呼吸——整个二三年坂陷入一种屏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拢月楼那扇堪堪开启一条缝的朱红大门。
灯笼的光忽然变了。
不是熄灭，而是颜色——从温暖的红转为一种冷冽的、近乎月华般的苍白，沿着檐廊缓缓流动，一路蜿蜒至门前阶梯。
“吱呀——”
门彻底打开了。
最先出现的不是人，是香气。
伽罗的沉香如海浪席卷而至，却又比寻常伽罗更沉、更凉，在这之下，隐隐透出白梅的冷冽。
然后是提灯的“吉野太夫”、持银杖的开道者，随后是扶肩男役。
花魁的手指搭在男役的肩上，葱白如玉，涂色的指甲泛着暖玉的光晕。
艳丽如血的红色打褂下摆先探出门槛，其上用金银丝线绣满翻涌的波浪与鹤纹。每一条波纹都在青白灯笼下泛着冰冷的光，鹤的眼睛是更深的暗红，在光下流转着枯寂的死气。
标准而漂亮的蝴蝶步。
随着她的移动，层层叠叠的衣摆如潮汐般起伏，十二单衣的重量在她身上轻若无物。
人群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雪白的敷粉从额际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没有一丝瑕疵，眉用青黛描画成远山的形状，细长而微微上扬。唇点得极小，是枫叶初红时的颜色，抿成一道薄而冷的弧线。
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极黑，大而深邃，眼尾用胭脂染出长长的、飞鸟般的红晕。当她目光扫过人群时，没有人敢真正与她对视——那不像人类的眼睛，更像是两面深井，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吞噬所有投向她的光。
然后，她笑了。
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珍珠般的齿尖，完美得像一幅名画，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却唯独没有温度。
“今夜……”
她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意外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音色如古琴最低的那根弦，带着微微的沙哑，却又奇异地悦耳。
“……承蒙各位前来。”
她微微欠身，衣领后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就在那瞬间，封泽世看见——在她后颈与衣领交界处，隐约有一线暗红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又迅速被拉高的衣领掩盖。
青姬直起身，展开手中的桧扇。
她以扇掩唇，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枫屋窗口。
与封泽世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那，扇后的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恢复正常。
“请尽兴。”
她说完最后三个字，继续往前走，人群直到簇拥着她的长队完全消失后，才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赞叹，灯笼晃动几下，苍白的色泽退去，再度恢复成暖色，琴声再起，酒肆重新喧腾，仿佛刚才那阵冰冷的寂静从未存在。
封泽世转头看向卖药郎，两人都已经察觉到，那伽罗香之下腐败气息越发沉凝。
“按此地的规矩。”封泽世温和开口，“您先请。”
“在下只是卖药的，不若除妖师大人先请？”卖药郎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神色沉静，眼神却透出一点狡黠。
封泽世起身，不再推辞，拱手行了个唐礼，“恭敬不如从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姬（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