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正经日常》玖里江南

21、旧梦拾遗 白衣妈妈抱

　　有人说，苏玖是梅，白梅如雪，不染尘埃。他不愿染指红尘，也不愿做这世间转瞬即逝的烟火，他更愿做这世间的一枝白梅春风初度，万花献媚时，他不理，冬风萧瑟，蓦然回首，他却已在墙角侯君多时了。

　　年末的江南水乡天空中有绒絮般的小雪片一点儿一点儿地落下，雪很软，一到手心就没了，树枝点着一点点的白，那也是雪。梅雪戏班的墙角，有一株白梅正悄悄开放。

　　梅雪戏班的班主可是出了名的钱口袋，进他兜里的钱一分也别想出去。这戏班挣得了钱，那也是因为这个戏班里的花旦青衣够漂亮，这小曲儿唱的好。这班里的台柱子，不用说就是那白衣，青衣袖之首，别说整个江南的女子比他好看的少之又少。

　　就是这个飘着小雪的冬日，苏玖被父亲卖到了戏班子里，班主瞧他长得俊俏给了他爹几块银元打发他，就把苏玖领走了。而他那个没心没肺的爹拿了银元又到那花街柳巷里喝花酒去了。

　　苏玖穿着一件自己补了无数次的衣裳，破破烂烂的布子像麻袋似的挂在他身上，怀里抱着一床薄的不行的被褥，这还是他从那个面徒四壁的家里偷偷抱出来的。

　　班主推开雪梅戏班后院门，顺手从门边上拿了一条鞭子，看着面前一群正在练功的孩子，在他们的背后来回走着，突然甩着鞭子向一处抽去，被抽到的人也只是咬着牙颤抖不敢叫出声来。

　　“一群赔钱货，老子把你们买来就是为了让您们吃白饭的，最基本的曲也唱不好，一群只会吃白饭的废物。”说着扬起手中的鞭子再向他们抽去，他总觉得这戏班里买来的孩子都欠着他什么似的，一恼火就拿鞭子抽人。

　　苏玖看到此景也不敢做声，只是抱着被褥缩着身子，生怕下一个抽的就是他了。好在班主气消了，拉着苏玖的手臂扯得他生疼，班主把他抓到面前，对着正在练功的孩子们说道：“这是你们的师弟，今后你们可得好好待他，说不准还会成个角儿呢。”

　　苏玖颤抖着抬眼看了看班主那个发亮的眼睛，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猫看见了老鼠，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苏玖被狠狠地向前推了一把，班主恶狠狠地说道：“怎么着，还不赶快去跟师兄们学着点。”苏玖低着头怯生生地走到他们跟前去喊了一声师兄，一人夺过他手中的被褥不知放到哪儿去了。

　　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数只手向他伸来，将他拉向练功用的木杆前，抬起他的一脚放上木杆，扯着他的后脚向后拉着。

　　“啊！”苏玖受不住疼痛开口叫出声来，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刺痛从他脚心向上袭来，他的额上开始冒冷汗，撕心裂肺地痛。即便是他叫的再大声也没人理他，只是一个劲儿的拉着他的后脚，其余的人冷眼看着。

　　班主听见他的叫声有些不耐烦，拿起一块布扔给一个年长的弟子，掏了掏耳朵皱着眉头说：“瞎叫什么，给我堵住他的嘴。”那人接过那块布，堵住苏玖的嘴。

　　苏玖叫不出声来，只能皱着眉头默默地忍受着疼痛，班主看着他的脸奸笑着：“这下耳根子清净多了，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师弟。”说罢自己走开了，只留下一群弟子。

　　在班主走后，那群人也没将苏玖放下，仍是拉着他的脚，直到苏玖忍不住疼痛晕倒后才将他扔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苏玖被一盆冷水泼醒，大冬天的被泼了盆冷水，苏玖被冻得哆嗦起来，来人蹲下来对他说：“这么点苦就受不住了，以后你还有的受的。”苏玖抬起睁不开的眼哆哆嗦嗦地抖着，也没看清他的脸。

　　苏玖还没从冰冷的水中缓过来便被一把拉起，晃晃悠悠地站着，没过一会儿他头上便被放了一碗水，有人用手给他调整着姿势。苏玖扎着马步，头上双膝都被放上一碗水。

　　“你可得好好练，这水要是掉下来不仅晚上没饭吃还会挨鞭子。”一群人嬉笑着看着苏玖，他们脑中尽是想着怎么欺负新来的“小师弟”让他尝尝平日里他们受的罚。

　　方才温柔的雪花，这会儿像是疯狂的咆哮着，打在脸上如同针扎一般，冰凉刺骨。苏玖颤抖着，碗中的水也一点一点的洒了出来，掉在地上变成了一点一点的冰疙瘩。

　　苏玖眯着眼，嘴里哈着热气，眼前的事物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直到头上的碗掉在地上应声而裂，碗破碎的声音引来了怒气冲冲的班主，他看见地上破碗的碎片，心疼的他牙痒痒。

　　顺手抄起一根鞭子就朝苏玖身上抽去，苏玖这小身板当然受不住这鞭子，一下便倒在地上，膝上的两个碗也掉在地上碎了。班主一看更气了，挥着鞭子不停地抽打苏玖，一边打还一边大喊着：“赔钱的玩意儿，买你来是让你摔碗的，你这赔钱货，还不会挣钱就知道摔碗了！”

　　鞭子一下一下的抽在苏玖背上不一会儿便皮开肉绽，他身上那件破布一样的衣服也被抽打成了布条一条一条挂在他身上。

　　直到班主抽累了才停下来，鞭子一甩喝水去了，苏玖没了知觉，连手指也没力气动一根，他连哭都忘了，只是趴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

　　身边的人嬉笑着，“这下好了没人和咱抢晚饭了。”

　　“他这不会是死了吧，真不经打。”这人说着还走进用脚轻轻踢了踢苏玖，苏玖自然是没力气搭理他，只是任由着他踢踹。

　　不一会儿又有人将他搬了起来，不知走向哪去，他只听见来人说：“怎么会就死了，当初咱来这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放心吧死不了，把他搬回去扔在地上咱就去吃饭。”

　　苏玖被恶狠狠地扔在一个屋子的墙角，背上的鞭伤和地板摩擦着，苏玖咬着牙撑死身，用手去摸了摸背上的伤口，可是背上的伤仅仅是被触碰到就疼的直哆嗦。

　　“嘶……”苏玖不敢再用后背去贴近墙壁，只能将头侧着靠在墙上，就这样渐渐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房间里点着煤油灯，就仅仅能照亮炕上的一片地儿，苏玖肚子饿的难受，炕上躺着的一群人都睡着了，一张炕上挤着十几个人，根本就没有让他容身的地儿。

　　苏玖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墙边看着斜对面墙上的一扇破窗，月光正透过那扇窗户照到他的脸上，稚气的小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精致，这会儿他也就只能想着那个只见过一眼的娘。

　　听街坊邻居说苏玖长得像极了他娘，可惜他也就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他也在梦中见过，梦里那个美丽的女人拉着他的小手在街上走着，给他买桂花糕和衣裳，还会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的脸，娘得手十分温暖。

　　“喂。”苏玖听见声响抬起头，炕上抬起一个小脑袋，那个小脑袋招呼他过去，苏玖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坐在他炕前的地上，那人从被窝里拿出一个白馒头塞给苏玖：“你吃着，我从桌上抢来的。”

　　苏玖看着手中的白馒头，肚子饿得受不住了，一下把白馒头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艰难的吞咽着，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水给你，慢点会噎着的。”苏玖那管得了那么多，只是点了点头，接着把白馒头往嘴里胡乱的塞。“话说你叫啥？我叫孙武，这名是进来时师傅起的。”

　　“我……”苏玖急忙把口中的馒头咽下：“我叫苏玖。”说着抬起眼看着孙武，苏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孙武看着他的眼睛越看越入迷。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用手指了指门边的干草堆：“你的被褥在那，被师兄们用水浇湿了。”苏玖随着他的眼睛看向干草堆，叹了口气，孙武连忙说：“你别叹气，还有一个办法，一会儿白衣师兄来巡夜，你躺门边，他会帮你的。”

　　“白衣？”苏玖看了看门口，那里门缝还会漏风，冷嗖嗖的，他可不愿躺在那里。孙武急忙点头说道：“对，白衣师兄是我们这最好的人了，半夜还会给我们掖被角。”

　　苏玖点了点头，要是这白衣真有他说的那么好，自己或许会好过一些：“孙武，谢谢你。”说着苏玖朝他笑了笑。

　　孙武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谢什么，以后都是同门是兄弟了。”他突然把头靠在炕上，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他猛的抬起头对苏玖说：“白衣师兄来了，你快躺门口去。”

　　苏玖听到这话急忙跑到门口去躺好，门缝里不断的有风吹进，冷的他直哆嗦，果然不久有一人开门，门沿一下子碰到了他的后背，背上的伤被撞疼了，疼的苏玖直颤抖。

　　那人蹲了下来用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苏玖的背，苏玖被冰冷的感觉惊醒，颤抖着不敢出声，那人有些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抱起苏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抱着苏玖给其余弟子掖被角，慢慢退出房间。白衣轻轻拍醒正在装睡的苏玖：“小家伙你怎么睡那了？”苏玖假装揉揉眼睛，摇头。

　　白衣不敢拍苏玖的后背，生怕再弄疼他，直到他回到房中，将苏玖放到椅子上，从衣柜里边发出几件比较小一些的衣服递给苏玖让他换下，可是这两件比较小的衣服对于苏玖来说却大的多了。

　　苏玖套着宽大的衣服，坐在椅子上看着白衣，白衣拿起一块白布浸湿了，为他擦脸，轻轻柔柔的动作让苏玖想起梦里见到的娘。

　　“把背转过来。”白衣洗着白布对苏玖说道，苏玖也乖乖的转过身去，白衣将他背后的衣服撩起，轻轻的为他擦拭后背，碰到伤口是苏玖明显地颤抖着身体。白衣手上的动作更轻了，轻声说：“忍着，待会儿帮你上药。你是今天刚来的吧？”

　　苏玖点了点头，白衣看着他低下的后脑勺，接着为他擦背：“师傅脾气不好，弟子们也是一肚子怨气，新来的弟子经常被打，你被打的重，得养几天。”白衣放下他背后的衣服，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膏，轻轻的为他上药，冰凉的药膏擦在伤口上，也没那么痛了。

　　“今天你就跟我睡吧，送你回去你明儿个怕会病了。”白衣放下苏玖背后的衣服，抱着他上床，把苏玖放进床里边。苏玖坐在床上仔细端详着白衣，白衣生的十分好看，白皙的皮肤就像血一样，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那眼睛清澈的像湖。

　　白衣替苏玖盖了被褥，自己吹灭了油灯也躺下，苏玖有些贪心的往白衣身上靠，白衣笑了笑：“怎么你还怕黑呀？”说着一把将他搂进怀中。

　　苏玖幸福的勾起嘴角，心想着，让我多待一会儿，一会儿就行。这种感觉是他在梦中才有的感觉，平日在家中自己只能被喝醉酒的父亲大骂，睡在干草堆上，他从没想过有一个像生母一样的人会这样对他。

　　苏玖在白衣温暖的怀中渐渐睡着了，梦中，苏玖牵着白衣的手，陪他一起四处游玩，白衣温柔的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开心的笑着。

　　隔日清晨，苏玖被咒骂声吵醒，班主拿着鞭子站在白衣床头，嘴里骂骂咧咧地：“你别护着这个小崽子，昨天的帐我还没找他算呢，这个赔钱货！”

　　“这孩子以后我教，你要打便打我。”白衣抬眼看着班主，班主自然是不敢打白衣，这白衣可是他的台柱子，打了他下次被哪个大人瞧见可不得掀了他的戏台。

　　班主忍着气，一甩手放下鞭子，气愤的对白衣说：“也不是不行，你可得让他成角儿，我这不养吃白饭的！”说着摔门而出。

　　白衣转过头看着醒来的苏玖，揉揉他的头：“听见没，你可是要成角儿的。”苏玖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点了点头。

　　“苏玖，苏玖！”

　　苏玖从梦中惊醒，抬起头看着床边的萧铭郗，又看着外边刺眼的阳光，正想撑起身来却不想腰一阵酸软，回想起昨晚的事儿，苏玖抬起软绵绵的腿一脚将萧铭郗踹下床。

　　“你给我好好跪着！”说着朝萧铭郗扔了一块枕头让他举着，自顾自的揉揉发软的腰，狠狠地瞪了一眼乖乖跪着的萧铭郗。

　　萧铭郗凑向前去轻声说：“玖儿你躺着我帮你揉揉。”说着把手伸向苏玖的腰，却被他狠狠地拍了一下。

　　“跪着，你个腚长头上的丘八！”

　　苏玖是梅，而白衣是雪，唯有暮雪时节方才能看到那傲骨的梅花绽放，与其说苏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如说是白衣铸就了苏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