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正经日常》玖里江南

20、结发夫妻 回家见父母

　　“娘，我回来了。”

　　从里屋出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百叠裙，裙上绣着几尾戏水的鲤在荷叶间。长发不松不紧的挽成鬓，插着一支青蓝的青花瓷发簪，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适着聪明伶俐的神色。

　　乌黑的头发下，两条弯弯的眉毛，像那月牙儿。看见萧铭郗更是欢喜，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女子跑着扑到萧铭郗怀里，抬起头捧着他的脸使劲揉搓，眼眶红了嘴上却损他：“还记得回来啊，你爹念你好久了，你总是说营里忙得很。”说着捧起他的脸仔细看，生怕脸上被添了一道痕，见他无大碍便擦擦眼眶，笑了。

　　“娘，这是苏玖。”萧铭郗一把拉过苏玖，苏玖脸微微泛红，喊了一声姨，萧铭郗不乐意了，在他耳边轻声说：“叫什么姨，叫娘。”苏玖狠狠的掐了他的手臂，萧铭郗忍着疼，保持微笑。

　　苏槿颜一把拉起苏玖的手，盯着他直看：“铭郗朋友吧，快进来坐。”说着把苏玖领进屋，一点儿也不见外，帮他们把茶沏好，又跑到厨房去了。

　　萧铭郗拿着茶，递给苏玖：“我娘就是这样，别见外。”苏玖接过茶，细细打量院子。

　　院子里摆满花草，还有一个书桌，上面摆满了宣纸，笔架上挂满毛笔，一旁还有一个小池子，水就像墨一般黑，莫非是学王曦之弄了一个墨池。不算大的家却显得格外温馨，苏玖走近了去看，宣纸上的字十分清秀，一看便知道是苏槿颜的字迹。

　　“铭郗，你回来也不说一声！”从门口走来的正是侯楨藜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配在一张端正刚强、宛如雕琢般轮廓深邃的英俊脸庞上，只是比起当年更加的成熟些，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左袖空荡荡的，随风任意甩动。

　　自从当年侯楨藜与青木川一战，回来时他便失去了一条手臂，说来也真是气人，这青木川真狡猾。

　　当年侯楨藜与青木川约战在北面的荒林，两人都未带枪，侯楨藜拿出家中放了许久的剑，据说是从一个习武的师傅那里求来的，青木川则带上自己的刀。那天就像是两大高手决战，天色也变得暗沉，风吹起地上枯萎的树叶。

　　两人拔出刀剑，紧紧握在手中，对视着。没有任何预示，两人同时舞动手中的刀剑，一劈一砍，分开，又朝对方砍去。青木川一招一式都想将侯楨藜至于死地，眼中眼中布满红色的丝线，活像嗜血的恶兽，杀红了眼。

　　“你……！”侯楨藜也发现他不对劲，劈砍的力量一下高于一下。他手腕一转，用力打掉了青木川手中的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青木川喘着粗气，盯着侯楨藜直看。

　　侯楨藜慢慢的剑放下，捡起地上的刀放入青木川的手中，拍了拍他的肩。把剑放进剑鞘中，转过头便走。谁知身后的青木川仍不死心，握紧手中的武士刀朝侯楨藜劈来，侯楨藜听见劈开空气的声音，会头看见一道白光朝自己砍来。

　　来不及反应，他的左手已经落在地上，被砍开的地方缓缓流着血，青木川的刀尖在滴血，一滴一滴在地上染来了红色的花。侯楨藜昏了过去，手上的剑也掉在地上。

　　青木川收起刀，头也不回的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候楨藜才醒来，他的手已经被包扎好了，他自认为是青木川良心发现，其实另有其人。他缓缓撑起身子，因为失血过多有些站不稳，眼前的景物晃动着。

　　他慢慢的走了几步，慢慢地走着，左臂阵阵疼痛，他的唇都发白，硬是撑着剑沿着林间小路走出去，倒在巡逻队的必经之路，被救下。此后他不再掺和军营中事，而萧铭郗却接替了他的位置。

　　有人说当年，侯楨藜败了，被砍下一条左臂；也有人说他胜了，被砍剪刀左臂还硬是走出那个林子，从那时起青木川也没有再找人麻烦，回到了他的家乡。

　　苏槿颜看到他失去左臂的模样，泪水就像决堤般往下不停地流，抱着他哭了数日。问他为何挑选在荒林决斗，侯楨藜只是笑笑说：“怕输的难看。”但没人知道，当年的决斗是他胜了。

　　“爹您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萧铭郗迎上去，侯楨藜顺手勾住他的肩，一个酒坛子就抓在他的右手，酒坛子圆滚滚的坛身就挂在萧铭郗胸前，这俩人不像是父子，倒更像是兄弟或是战友。

　　侯楨藜一抬头便看见了苏玖，萧铭郗一把抓过苏玖给他爹介绍：“爹，这是苏玖。”苏玖也像侯楨藜问好，一副忸怩的样子活像刚过门的小媳妇，脸上还微微带了点红。

　　“苏玖……就是那个红角吧，你爹我还是知道的。苏玖晚上留下来吃个饭，我们好好喝一杯。”侯楨藜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厨房里苏槿颜也准备着晚饭，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升起，不止一家，而是整个后巷的家家户户。

　　萧铭郗看着桌上的热菜，红烧肉，大虾……都是他儿时爱吃的，又看侯楨藜手中正倒着酒，他一下便想起苏玖喝醉了就唱戏，生怕苏玖吓着父母，在苏玖耳边小声说道：“苏玖你一会儿少喝点，别喝醉了就唱小曲儿。”

　　苏玖瞪了他一眼，也不说些什么，他也怕在萧铭郗父母面前出丑，可是就冲萧铭郗方才那句话，他今夜不醉不归！

　　等苏槿颜把菜上齐了，侯楨藜才招呼他们动筷子，苏玖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嚼着菜叶子，苏槿颜见了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肉：“苏玖你多吃点，看着你瘦得，来多吃点肉。”苏玖一个劲的点头，开口闭口就是：“谢谢姨。”

　　萧铭郗看了也忍不住笑了，那手肘碰了碰苏玖，轻声说着：“听见没，多吃点看你瘦得，不知道还以为我虐待你。”说着还狗腿地往苏玖碗里夹菜，把苏玖碗里堆得满满的，生怕他吃不饱似的。

　　“苏玖我告诉你，铭郗小时候一吃一大碗，小时候胖胖的多可爱，被他爹拖军营里有时候难得回来，都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苏槿颜开口就把萧铭郗儿时的事儿给抖出来，一是怕苏玖尴尬，而是逗逗萧铭郗。

　　果不其然，萧铭郗一下子放下筷子，脸都给憋红了：“娘，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说完又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扒着饭，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其实是为了用饭碗挡住自己羞红的脸，一旁的苏玖也偷偷掩着嘴笑。

　　“光顾着吃都忘了喝酒了！”侯楨藜举起酒杯，要与他们碰杯，萧铭郗拿起酒杯一口干了，朝侯楨藜亮了亮杯底。这父子俩不但一样俊就连酒品都一样，侯楨藜一仰头，不堪示弱地亮出杯底。

　　苏玖酒杯拿在手上，萧铭郗在他耳边一个劲儿地说：“少喝些。”他一赌气，抬头把杯中的酒全倒入口中，火辣辣的酒沿着喉咙往下滑落，就像被烧着了似的。红晕也慢慢爬上了苏玖的脸颊。

　　“苏玖酒量不错啊，这新丰酒味道如何？”侯楨藜又把酒杯给他们满上，再举杯。

　　苏玖拿起酒杯就往嘴里倒，“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才缓缓开口：“新丰酒，清歌弦古曲，美酒沽新丰。新丰有酒为我饮，消取故园伤别情。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说完后露出笑，说着：“好酒。”

　　酒过三寻，酒坛子里的酒也倒光，苏玖把脑袋磕桌上，方才他要唱小曲儿硬生生被萧铭郗拦了下来，才没有在父母面前丢脸。苏槿颜自然是清醒，这俩父子也只是脸颊微红，都没醉。

　　“铭郗，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苏槿颜自己也才刚刚过门就担心起了萧铭郗的婚嫁，她知道楚家小姐楚夕颜要嫁萧铭郗，可是她心里也是不愿意啊。

　　商人家的女儿婚礼多半是被迫的，就像自己当年那般，若不是遇上了侯楨藜她可就后悔死了。

　　听到这话，苏玖突然蹭的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大喊：“萧铭郗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就连一旁的侯楨藜都被吓着了，夫妻俩盯着萧铭郗直看，苏玖反而笑了，弯下腰勾住萧铭郗的脖子，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傻乐：“你只能是我的，不能娶别人。”

　　侯楨藜盯着萧铭郗看着，苏槿颜更是呆呆地盯着他怀中的苏玖，半晌才开口：“铭郗，他说的……是真的？”

　　萧铭郗一咬牙，把苏玖放回椅子上，走到侯楨藜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爹娘。孩儿不孝，苏玖说的句句属实。”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苏槿颜眼眶都红了，捂着嘴不说话。侯楨藜则是高高抬起手，萧铭郗闭上眼睛，等着他的巴掌重重的落在脸上……

　　可是，却迟迟等不到，他微微抬起眼帘，只见侯楨藜叹了一口气。手轻轻落在他的头上，使劲揉了揉：“傻孩子，你当真爱他？”

　　“当真！”萧铭郗回答得特别坚定，就如同当年回答要不要去军营一般，甚至比那一次更加的坚定，他抬起头直视侯楨藜的眼镜，若是在平时给他十个胆他都不敢。

　　“儿子，我也不是不同意……”苏槿颜擦了擦红了的眼眶，忍了半天才不让自己哭出来：“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吗？我不希望你们受到伤害，现在的世道太乱。”说着她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怕胡乱抹着泪。

　　她说得太对了，现在这个世道太乱了，若是龙阳便会被人唾弃，排挤，更不用说游街了。可是这比起苏玖又能算得了什么，萧铭郗站起身，抹去苏槿颜脸上的泪：“娘，你别担心，我们会注意言行的，您放心，都会好好的。”

　　一家人沉默了许久，直到苏玖又哼唧起来嚷嚷着要睡觉，苏槿颜才让萧铭郗抱着苏玖上楼，推开房门，这间房也是萧铭郗儿时住的，可是里边却一尘不染，连床铺都铺好了，苏槿颜点上烛灯：“这里我天天打扫，就是等着你哪天回来能住。”萧铭郗把苏玖放在床铺上盖上被子，打量着自己儿时的房间，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对他好些。”苏槿颜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替他们关上门，缓缓走下楼。

　　萧铭郗走到床前，把苏玖的头发拨开露出好看的脸，苏玖突然睁开眼，拉住萧铭郗的衣领，贴上他的唇。久久才离开，舔了舔红唇：“铭郗，铭郗……”萧铭郗无奈地笑了笑，把苏玖一把压在床上：“玖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苏玖勾住萧铭郗的脖子，在他耳旁轻声说着……

　　风轻轻吹过，灯火摇曳了下，苏玖感到一丝凉意抱紧了萧铭郗，萧铭郗则笑着……

　　接下来的夜，就算是隔着门，也还能听见喘息声。

　　月色朦胧，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不过苏槿颜下楼后，也只是顾着收拾桌上的碗碟，侯楨藜则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一面对苏槿颜说道：“媳妇，今儿个月亮真圆呐，你说是吧。”苏槿颜听闻也是抬头看了一眼，笑着回答是。

　　在苏槿颜清洗碗碟时，侯楨藜突然抱住她的腰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们可以再生一个。”苏槿颜笑着说他流氓，可是却轻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在月光照射下，今夜显得无比的光亮。月光照着树，树成了银色；照着草丛，草丛成了银白色；照着地，地成了银白色。世界似乎都被这银白的月光所笼罩着。

　　远处，工厂左边的烟囱冒出了缕缕清烟，月柔和地把银光洒在了它身上，光便随着它渐渐地升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