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戒指》武林溪

7、最后一次见面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晚我一眼看见她站在过道时的感觉。
　　她的背影窈窕秀丽，很近却又似很远，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是偶遇了一个失落很久的梦境。
　　这单薄却又倔强的身影，落在我的眼睛里，让我的心隐隐地生出几分怜惜。只有几步之遥，我的步子迈的很快：
　　“有没有事啊？”
　　我轻轻地问，声音里带有一种我自已也意想不到的温柔。这是分别十四年后，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受伤的手臂仍然在流着血，她一定很疼，却固执地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只是倔强的扭过脸去不看我，神情是说不出的冷淡，愤怒和屈辱。
　　我看见血珠顺着她白皙的手臂滚了下来，那殷红的颜色像是火一样灼烫了我的眼睛。她却依然紧闭着嘴，扭转身，一语不发。
　　我一下子就感到很生气。但我也不知道是在气什么。
　　气她如此倔强？气她对我如此防备？还是气她眼里的我和欺负她的男人并没有不同？
　　“把手伸过来呀！”
　　我的语气有点恼火，不由分说地拉过她流血的手臂。
　　旁边的小弟诚惶诚恐地递过纱布，我接过来，熟练地缠上，系好。她的手腕握在我的手里，纤细柔弱，让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看我。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这是多美的一双眼睛！那么的清亮透彻，像是从未受过污染的泉水一样澄明。她看着我，却又转开了视线，目光中的冷淡和愤怒终于慢慢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委屈。
　　我心中的气恼顿时烟消云散，情不自禁就放缓了说话的语气：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想我一定是喝醉了，要不然就一定是气昏了头。
　　否则，我又怎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呢？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谁，她是谁。我们两家人最好的结局就是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以前的恩怨纠缠本来已经足够难堪和悲伤了，何必还要添上新的纠缠呢？
　　车缓缓地开着，外面的光线忽明忽暗，就像我心中的思绪一样起伏不定。车厢里真是安静，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汽车行进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她就坐在我的身旁，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我却觉得她仿佛离我有千里万里之遥。可她明明离我这么近，太近了，近的我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芬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传来的绵热的体温。
　　终于，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我暗暗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在这短暂却似乎又无比漫长的一段路途中，我已经整理思绪，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我轻轻地从衣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如果我弟弟再找你，打这个电话给我。”
　　她接了过去，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却依然开口道：
　　“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见面！”
　　话已经出口，我的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有些轻松又有些难受，似乎是刚刚放手了一件我很难舍弃却必须得舍弃的珍宝。
　　她打开门下了车，没有否决，没有质疑，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正是我期待的答案，可是我的心中却爽然若失。
　　车子停了片刻，又缓缓地开走，我透过车窗看着她。
　　暗沉沉的夜色中，她站在路边默默地目送着车子离开。她的身形那么单薄娇小，却偏偏又流露出一种无言的倔强。
　　我扭过脸，沉默了下来。
　　我不知道如果我再回头，会不会为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而后悔。
　　路边的灯影交错恍惚，就像在告诉我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错误的梦境，我不应该在其中盘桓太久，最明智的做法是及早醒来。
　　我微微地蹙着眉头，沉沉地靠在车靠椅上，突然觉得身心疲惫的无以复加，什么话也不想说。
　　“孝哥……”
　　身边的小兄弟怯怯地开口，我睁开了眼睛，一个暗红色的文件夹递到了我的面前。
　　翻开来看，里面整齐地放着论文答卷，是婷婷的。我认得那上面的字迹，和小时候一样，不过更加的潇洒流丽。
　　我并不在乎那张薄薄的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东西，却偏偏又看的仔细。我只知道，这是属于她的东西，现在如此真实地捏在我的手中。
　　“孝哥。”
　　电话声响起，阿龙接起递了过来：
　　“喂？”
　　一个世界上最动人的声音悠悠从电话的那头传了过来：
　　“我是方婷。我有一份论文答卷在你们那里，能不能拿回来啊？”
　　她的声音如此地犹豫，仿佛担心我会拒绝一般。这温柔带怯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钻到我的心里，让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骚动起来，我勉强地维持着镇静：
　　“没有别的事了吗？等我电话。”
　　车终于开到了她家的楼下，我拨通了电话：
　　“我在电梯口等你。”
　　然后我打开车门，拿起那暗红色的文件夹，对阿龙说：
　　“我上去一下。”
　　阿龙和小程面面相觑，似乎不解为什么这样的一件小事我还要亲历亲为。我没有多说什么，便走进了门厅。
　　已是深夜，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真安静，安静的只听到电梯上行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在我的一生中，这还是第一次。仿佛每一个决定都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的影响，完全不受我自己的理智的控制。
　　这种感觉让我陌生，却也让我惊奇。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我走了出来，安静的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还没有来，于是我静静地等。
　　终于在走道的尽头，有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远远地站着，注视着她。
　　看着她轻轻地掩上房门。
　　看着她轻轻地拉上防盗门。
　　看着她轻轻地转身，向我走来，越走越近。
　　她的脚步终于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就那么用清澈却略带生疏的眼神看着我。
　　她娇小的身形笼罩在我高大的身影里，让我们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接近。
　　我垂着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定是刚刚洗过澡，已经换了一身家居的睡衣，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娇憨意味。那披拂在肩膀上的长发，蓬松如云，却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意。
　　她的身上幽幽地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却绝不是香水。那是混合了洗发水、沐浴液和一种我猜不出来是什么的香味，轻轻的，暖暖的，甜甜的。这香味一缕缕钻进了我的鼻息之中，让我的心绪也似乎随着那香味轻轻地荡漾，摇动。
　　我无言地递过文件夹，她的手轻轻地接住，低低地对我说：
　　“谢谢！”
　　“不用谢。”
　　我轻轻地说。
　　纵然我曾经想过会有千言万语对她说，此刻却都已经变成无言的沉默。一股苦涩的滋味漫上我的唇舌，十四年了，没想到我们所能说的话，竟然只剩下这些。
　　我垂着头默默地注视着她。暗淡的灯光下，她微微地垂着眼帘，似乎不敢看我。
　　一种激荡的情绪一时间拥堵在我的喉头，伤感，失落，遗憾，全都有，却又似乎还远远不够。这乱纷纷的情绪让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理清，在它们淹没我之前，我抢先开了口：
　　“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抬起那张秀美的脸庞看我，在那一瞬间我真希望她能说不，或者，只要轻轻地摇一摇头。
　　可是没有，她只是对着我微微地笑了一笑：
　　“我回去了。”
　　深夜寂静的走廊里，我默默地站在走道的这头，看着她渐渐走向走道的另一端。她婀娜秀丽的身影和童年的影子重叠在我的心头，让我的心中深深感受到命运的嘲讽和捉弄。
　　但我甚至连呼喊她也不能够，只能看着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越离越远，最终隔开了长长的距离。
　　走廊顶端的白炽灯，苍白而凄凉，将我的身影拉的如此颀长，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单。
　　终于，我将那翻滚在舌尖上的话语狠狠地咽了下去，用力地转身离去。寂静的空气中，有一种无奈又蓬勃的情绪，在暗暗地膨胀，就像这闷热的天气一般，随时可以迎来雷雨大风。
　　雷声响起，这场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如期而至。
　　我迎着风雨走向车子，我知道我应该快一点离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又忍不住想要再抬头看一眼。因为，在那十二层的高楼上，在那走道的尽头，有一个房间就属于她。
　　也许此刻，她已经睡下了吧？
　　我并不认为她会在那里目送我，但既然以后我们将永远不会再见，那么就让我默默地告别吧。
　　隔着雨幕，我抬起了头。
　　高高的十二楼的窗口，半露着她那张秀丽的脸庞。她手里握着一把叠好的雨伞，就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
　　蓬松卷曲的长发披落下来，微微掩住她的脸庞，已经被风雨濡湿的沾满水珠。在她默然凝望的眼睛里，我似乎看见了过往的回忆和眼前的关切。风雨那么大，可她的眼睛，像是这昏暗雨夜中唯一的一双明星，照亮了我心底所有的阴影。
　　也许，今夜心绪起伏难平的，并不是只有我自己？
　　就在那一眼之间，我已经听到了我心中冰层破碎的声音。
　　这一晚上的愤怒，气恼，失落和惆怅，全都被这骤然而来的暴风骤雨吹的干干净净。一种全新的暗暗的欢喜无处不在，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打开了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那个世界里，有她温柔关注的目光，还有她花一样的脸庞。
　　笑容从我的心底萌发，荡漾到我的脸上，我在风雨里向她微微地点头告别坐进了车里。
　　那一刻，我知道我错了。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