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戒指》武林溪

4、王子的玫瑰花

　　我很喜欢婷婷。
　　我已经忘记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那时候我还太小。
　　我只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一丛玫瑰花前，穿着蓬松的粉蓝色小裙子，露出粉嫩的胳膊和小腿。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枝洒落在她的身上，像是一道道金箭。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微微地张着嘴，以为自己一定遇到了童话故事里的小仙女。
　　我正在发呆，那小仙女却突然转过头来，冲着我喊：
　　“喂，你是谁？”
　　“我……我叫阿孝。”
　　我回答她，紧张的话都有点说不完整。
　　“阿孝，快来！”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我招了招，笑的无比甜美。我低头看着自己洗的发白却依然染着污渍的衣服，突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快来呀！”
　　她执拗地回过头冲着我说。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她的旁边：
　　“干嘛？”
　　她看着眼前的那一丛玫瑰花，眼睛笑的像是弯弯的月亮：
　　“这玫瑰花好不好看？”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
　　“很好看呀！”
　　她笑的有点骄傲，指了指自己说：
　　“我种的，开花了。”
　　“你喜欢这花吗？”
　　“最喜欢了！”
　　“那给你！”
　　我的手拂过露水，探入玫瑰花丛摘下了开的最美的一朵，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我的手，我竟然也没有觉得痛。
　　娇艳的玫瑰花还滚着晶莹的露珠，捏在我脏兮兮的手里，举在她的面前。
　　她却生了气，撅起了小嘴：
　　“你为什么把它摘下来？”
　　“因为……因为你喜欢嘛！”
　　“喜欢就要摘下来呀？你摘了我的花，我不理你了！”
　　她跺了跺脚，转过身走了。
　　我傻乎乎地捏着那朵花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喜欢，当然要摘下来拿在手里，这有什么错？
　　但是我还是很不开心，因为她看起来那么生气。
　　不过，下一次当老爸带我们去方宅的时候，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还拿出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和我一起吃。那甜蜜的滋味，我以后再也没有品尝过。
　　那以后的每一次，我们去方家大宅的时候，就能看见她。我们成了最好的玩伴，佣人们常常笑着对我奶奶说：
　　“贱姐，这两个孩子，虽然差了好几岁，还真是形影不离。”
　　渐渐的，我觉得去方家大宅成为我最高兴最期待的一件事。
　　但是，我也知道，我们不属于那里。
　　我虽然很小，却已经知道我们和方家的孩子是多么的不同。
　　每一次去方家大宅前，爸爸总是花很多时间把我们收拾一通，洗头，洗澡，还要我们换上最好的衣服，像是要去参加一个节日庆典。然后我们要换很多次车，走很远的路过去。
　　可是哪怕我们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却依然显得那么的寒酸。而方家的孩子，展博、方芳、婷婷和小敏，他们永远都是那么干干净净，穿的大方又漂亮，像是童装广告上的模特一样。
　　展博有很多很多的玩具，那些玩具我们兄弟几个根本从来都没见过。
　　婷婷有很多的娃娃，像是真正的娃娃一样，吓的我抱在手里都怕摔掉在地上。
　　方家有大宅子，有花园，有洋房，我们只有一间漏风漏雨爬满蟑螂的破旧屋子。
　　方家有汽车，我们只有自己的两条腿。
　　方家有很多的佣人，我们只有自己的老爸。
　　那时候的我总是不明白，我们和方家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为什么我们的亲奶奶不照顾自己的孙子，却在照顾展博方芳婷婷和小敏呢？
　　后来老爸告诉我：
　　“傻儿子，因为方家有钱，我们是穷人。有钱人可以为所欲为，穷人只能靠自己的两只手。所以，宝贝儿子，将来要争气啊！”
　　他说到“要争气”的时候，握紧了拳头，像是要显示决心一般。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原来世界上的人和人是这么的不平等。我在心里面对自己说：阿孝，你一定要争气，将来让老爸和弟弟们也过上这样的日子。
　　但是，还有一句话我从来也没有对人说过。
　　我希望有一天，婷婷和我不再有这么多的不同。我希望我可以和她上一样的学校，读一样的课本，听一样的故事。
　　我希望能和她一样穿着干干净净的漂亮衣服，神气活现地走在路上，不再让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嫌弃，就像她是个公主，我只是个仆人。
　　“阿孝，我要说一个故事给你，你听不听呢？”
　　“哦，那你说我就听喽！”
　　“从前，在一个又小又遥远的星球上住着一个小王子，在这个星球上还有一朵玫瑰花……”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稚嫩的童音。我躺在树底下认真地听她给我讲这个故事，这是我有生以来听的最动听的一个故事。微凉的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她背带裙上的蝴蝶丝带被风吹的飘了起来，拂在我的眼角，痒痒的，酥酥的。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小王子》。
　　我当然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王子。
　　但是，婷婷，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那朵玫瑰花？
　　过去是。
　　现在是。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永远是。
　　你是我花园里那朵唯一的玫瑰，我愿意浇灌你，呵护你，看你为我盛放。我以为，我终将驯化你成为只属于我的玫瑰。
　　可是，结局是你驯化了我。
　　但是，你既然已经驯化了我，却又为什么放弃了我？
　　我和你之间，有一个人，更残忍。
　　是我，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