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戒指》武林溪

21、世界明如阳光

　　澍徉学院的校门口，我坐在车里耐心地等待着婷婷。
　　我已经等了很久，她却还没有放学。
　　车停在一棵树下，车窗是打开的，外面的阳光很好，斑驳地洒在车身。风清透而凉爽，吹在身上很舒服，一如我此刻的心情。
　　校门口很安静，还没到放学的时候。偶尔走过几个学生，每一个都是朝气蓬勃青春洋溢，身上散发着一种文雅和自信，一眼便可以看出他们属于这里，就像是鱼属于水。
　　无论从哪里看，这都是一个和我格格不入的地方。事实也的确如此。
　　学校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我最后一次踏进校门，还是老四从医学院毕业时我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最近一次，就是送婷婷回来上课。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次我从斋堂送她回来。在学校门口，我鼓足勇气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能不能一起吃饭。那时候，我的心情是多么的忐忑不安，唯恐她会板起脸来拒绝我。
　　算起来，那也并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仿佛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也许，是因为在这并不漫长的时间里，实在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而我的心情，也早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坠入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小时，我都在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
　　婷婷像是空气和水，突然之间无处不在。无论我在哪里，不论我在做什么，我总会突然想起她来。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会想：她有没有起床？有没有上学？
　　晚上的睡觉的时候，我会想：她有没有休息？会不会也在想着我？
　　我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个放映机，储存着一切和她有关的画面。她不在我的眼前，可是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个微笑，都像是色彩鲜明的影片在我的脑海中一帧一帧以慢动作回放着。我回味着和她相处的每个细节，回味着与她亲吻的滋味。
　　这种回味，竟然也足以让我心襟荡漾，仿若初尝情滋味的青涩少年。
　　在我的单身岁月里，我约会过拥抱过亲吻过很多女人。现在回想起来，却似乎只是机械般的肢体语言，索然无味。她们曾唤起我的情欲，给过我欢愉，但从没有唤醒我沉睡的柔情。
　　在那些女人里，有一个非常世故又聪明的女人曾经告诉过我：
　　“虽然你看起来很享受，但是实际上你很封闭。你总是那么冷静，哪怕是最亲密的时候好像也从来不会失控。总有一天会有人让你改变的，但那个人肯定不是我。”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第二天我就和她分了手。
　　因为我心里知道她说的很对。否认让我觉得虚伪，承认让我觉得恐惧。
　　但现在，我已经找到了那个让我失控的人。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我，有一天丁孝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怕我怎么也都不会相信。
　　男人不像女人。
　　女人可以敏感多疑，多愁善感，婆婆妈妈。而男人的情感应该像高山深海，内敛深沉，不轻易流于言行。
　　多年来，即使是对三个血脉相连的弟弟，我也很少有温和柔软的时刻。
　　也许是因为天性如此，也许是因为我渡过了太多艰难困苦的生活，实在没有更多的心思和精力去思考我照顾他们的方式。毕竟，晚饭桌上出现的面包比任何好听的话语都要管用，让他们吃饱穿暖也比任何软弱的拥抱宽慰都更加实际。
　　何况，男人和男人之间，有时候用拳头说话倒是显得更为快捷省事。多年来，他们爱我如兄，却也敬我如父。我对他们，也早就像是父亲对于子女一般，多的是严肃，少的是柔情。
　　这么多年来，和我相处的女人总是对我很有好感，哪怕是她们最后离开的时候也是如此。这也许因为大部分时候，我对于每一个和我交好的女人都彬彬有礼，哪怕她只是一夜风流的风尘女子。
　　要是我愿意我会是一个十分体贴的情人，为她们打开车门，为她们挪开椅子，为她们披上外套……
　　女人对这些小小的细节在乎的令人吃惊，其奥秘我从来不曾明白，我只知道取悦她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对我而言，只要懂得了那其中的技巧，一切都会变得水到渠成。
　　但我知道，在那些笑容满面风度翩翩的举止背后，我并没有投入感情。我像是习惯了舞台的演员在按部就班地表演，心里却并没有任何激情的浪花涌起。
　　可是，婷婷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甚至，只要把婷婷和她们相比，我都感到一阵阵的心虚。
　　那些昏暗遥远的夜晚，是我无法抹掉的一部分，就像是我□□的身份。
　　婷婷会怎么看待那一切？
　　我不能想，更不敢去提起。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小偷，偷到了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
　　可是任何人都不会因为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惊喜来责怪命运，我只想让婷婷不要有机会来后悔自己的决定。
　　在我的一生里，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心情，如此迫切地想要去取悦一个人。而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心自己无法取悦一个人。
　　从阿利的诊所离开后，婷婷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回来。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隐隐袭来，直觉告诉我在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甚至担心，她答应过我的话会不会随着那个夜晚的结束而逝去？
　　我知道，她爱着我。那一个让我们彼此沉迷的吻，比任何话语都能够证明。
　　可是，她的爱是一时的沉醉？还是短暂的迷情？或者只是一个少女虚幻浪漫的梦？
　　我知道那爱是真的，可我不知道那爱有几分。
　　我的爱情真的能够抵消那让她顾虑的一切吗？我实在是没有把握。
　　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些阻碍，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即使是没有上一代的冤仇，难道她的家人就愿意让她和我这样身份复杂的人在一起吗？
　　我能给她幸福吗？
　　即使我说我能给，她的家人就能相信吗？
　　一个个问号，就像是一片片乌云，在她没有出现的时间里盘桓在我的头顶，让我几乎一刻也无法再等待下去。
　　如果，今天没有看见她的笑脸，没有轻轻握住那柔软的双手，没有亲耳听到那可爱的嘴唇里说出的爱的话语，我将无法静下心做任何一件事。
　　阿益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我近来接二连三莫名其妙的冲动行为。所以，我从病床上爬起来钻进车子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阻止。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老三和老四站在车旁伸着头看，阿益趴在车窗上，一脸无奈：
　　“老大，伤口刚刚长了一天，能不能别再弄一身血回来？泡妞也用不着这么玩命吧？”
　　我没心情理他，直接打火，踩下油门，只来得及听见他在后面对老三老四说一句：
　　“老大疯了……”
　　校门口的学生一阵一阵从里面涌出来，过路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车子和车子里的我。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分钟。
　　终于，我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一阵喜悦涌了上来，我跳下了车：
　　“婷婷！”
　　我的动作太大太突然，伤口被牵扯的隐隐地疼，我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迈开步子走到她的身边，微笑着低头看她。我的突然出现似乎让她感到意外，她清澈的眼睛含着满满的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你的伤……”
　　我摇了摇头：
　　“我没事。我来接你放学。”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接纠缠，然后我看见她的脸绯红可爱，目光却并没有避开。
　　我含笑看着她泛着羞红的脸庞，只觉得心跳的很快。如果身边没有人，我准会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细细欣赏她为了我害羞脸红的样子。
　　“婷婷，你朋友啊？”
　　我抬起头，一张介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脸带着疑问，猛然闯进我的视线。
　　其实，他一直都站在她身边，只是我并没有注意。此刻，他的说话声却让我不得不看向他。
　　中等身材，戴着眼镜。眼前的男孩子算不得英俊，也并不难看，却很年轻，几乎是和婷婷同样的的年龄，整个人带着一种淡淡的书卷气。这份气质我很熟悉，就像婷婷。可是让我勉强认同他和婷婷有某点相似之处，又让我的心里十分地不痛快。
　　我微微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着他，像是拳击手在估算着对手的分量。
　　我想我一定是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了和江湖仇家拼杀时的那种眼神，因为我看到对面的男孩身体微微一抖，移开了目光。
　　“嗯，是啊，我……男朋友。”
　　我听见了婷婷回答他的声音。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带着一点犹疑，可是听在我的耳朵里却一字字掷地有声，让我的心像是飞到了半天的云彩中，连脚步都是虚的。
　　男孩听到她的回答似乎吃了一惊，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种无法掩饰的失落。我感到适才心里那小小的不痛快便又飞快而神奇地消失了。
　　我的心里微笑着，脸上也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我们走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唇角轻轻一抿。这表情我实在太熟悉了，她小时候就这样，这表示她已经做下了决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手递到我的掌中。
　　我紧紧地握住了这只手，与她十指相扣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午后的阳光，明亮无比。
　　可是我知道，我的世界从今天开始将比这绚烂的阳光更亮，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