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戒指》武林溪

20、梦一样的夜晚

　　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吗？她的怀抱就是天堂。
　　世界上真的有地狱吗？没有她的地方就是地狱。
　　时间对我已经丧失了意义，没有了长短之分，拥有她的这一刻是一秒却也是永恒。
　　拥抱着她，亲吻着她，感受着她。一切关于我和她之间那些悲观的想法，都像是冰雪消融在春风里一般，消融在这忘情的亲吻里。
　　我早已经忘记了一切。我忘记了那所有的委屈与失落，也忘记了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我的手臂拼命地想要把她拉得更加的靠近，我的唇舌只想得到她越来越多。她软软地依偎在我的怀抱里，手臂环抱着我，整个人都似虚弱无力。
　　我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很久的孤独而焦渴的旅人，终于寻觅到梦想中的那泓甘泉，只想要沉溺其中，啜饮更多。
　　探索似乎永无止境，直到我听见她颤抖的嘴唇中喃喃地吐出我的名字：
　　“阿孝……”
　　我万般不舍地暂离她的嘴唇，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听见她上气不接下气般地急促呼吸声。她的脸庞绯红娇艳，嘴唇嫣红诱人，眼波盈盈欲滴，让我心甘情愿淹死在那荡漾的水波里。在我被热情灼烫的目光里，她的这一切都已经沾染了淡淡的情欲。
　　许是意识到这种危险，她的身体微微撤后，拉开了一段距离，这轻微的距离却已经让我产生了一种失去的惆怅。
　　在我怅然的目光中，她轻轻地抽回手，素白的手指上一片殷红。她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声音中掩不住颤抖：
　　“阿孝，你流了很多血！你要不要紧？”
　　我垂下了眼睛。
　　整个腰腹部的衬衫已经被鲜血浸透，浅橘色的西装上触目一片惊心的淋漓鲜红。显然，适才猛烈的撞击和忘情的拥抱已经让崩裂的伤口撕裂的更严重了一些。
　　直到此时，我才重新感受到伤口急骤的疼痛，感受到失血过多带来的那种身体上的虚弱和绵软。我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婷婷半跪在我的面前手足无措，从她的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了失去的恐慌和关切的心疼。
　　我突然觉得很高兴。
　　我知道她很害怕，害怕我真的就这么死了。
　　可我竟然觉得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
　　在追寻她的旅途中，我一直形只影单，孤独的徘徊。我曾以为，我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回应。可现在，蓦然回首，却发现原来她其实也一直都在这里。曾经以为永远失去的悲伤，突然逆转为从天而降的惊喜。我一直以为命运对我过于刻薄残忍，现在却发现它终究待我是宽厚的，因为今晚它已经将最好的礼物赐给了我。
　　伤口疼的发木，血流的太多，我的心里却没有恐慌只有欣慰。
　　我微笑着看她，像是吝啬鬼看着自己费尽心血寻觅的一枚金币，目光贪婪，肆无忌惮。
　　我的确肆无忌惮。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她是我的。
　　我知道从此刻开始，她将属于我，并且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她是我珍藏的宝贝，我永远不会再将她假手于人。为此，纵然是搭上这半条命，也很值得。
　　温热的水滴落在我的手面，我抬起头看她。婷婷的眼泪落了下来，像是被扯断了线的珍珠。
　　为我而落。
　　我缓缓抬起手抚向她的脸颊，努力扯起唇角向她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轻轻地低语：
　　“别哭，婷婷！我不会死的。你会开车吗？”
　　她飞快地摇摇头，似乎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惭愧。
　　“手提电话，”我抬起手无力地指了指旁边，“打给我弟弟。”
　　她按我给的号码拨通了老四的电话，陪着我一起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我半躺在染血的座椅上看着她，低语道：
　　“婷婷，到这儿来。”
　　她顺从地紧挨着我，半跪半坐在我身边，抬手替我擦去脸上疼出的虚汗，动作温柔以极，似乎怕碰疼了我。我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感受那温软丰厚的触感。
　　夜好安静，海风轻轻地吹着，让我感觉有点冷，又有些累。
　　海浪一声声发出轻响，温柔极了，我的心里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幸福。在惊涛骇浪的江湖生涯中，我曾经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也许真的会横尸街头。但是，即使是最大胆的想象，也不曾像今夜一样，带有这冒险的浪漫情调。如果，真的要死去，那么在她身边这样静静地离开已是我一生中唯一所求。
　　我觉得很疲倦，意识似乎在渐渐睡去。我只来得及喃喃低语了一句：
　　“婷婷……”
　　“嗯？”
　　她抬起头看我。
　　“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我便失去了意识。
　　我似乎陷入到一个虚弱又甜蜜的梦里。在这个梦里，没有厮杀，没有仇恨，只有我，只有婷婷。
　　在梦里，她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呼唤我的名字：
　　“阿孝……”
　　一声又一声，温柔的让我心疼。除了婷婷，这世上从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
　　弟弟们喊我大哥，手下的兄弟称呼我孝哥，江湖上的人喊我老孝。他们的称呼里总是保持着一种距离，表明尊重，也表明敬畏。
　　可是，阿孝。从她的舌尖吐出，带着一种绝无仅有的亲昵和缠绵滋味，钻入我的耳朵里，让我的心像是膨胀了的棉花糖，又软又甜。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那轻呼我名字的人，想要求证一下脑海中那甜蜜的记忆是我的梦，还是真。
　　我倏然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一片雪亮，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白色的墙。思维有短时间的空白，我浑然不知道我在哪里。
　　身体里像是被抽尽了力气，四肢绵软无力，唯有右下腹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我猛然醒悟，我是在阿利的诊所里。窗外照进来淡淡青白色的光，夜晚已经过去，黎明已经到来。
　　耳边有绵软的呼吸。有人陪在我的身边，我扭过脸去看。
　　婷婷伏在我的身侧，枕着自己的手臂，已经睡着了。她的睡颜如同一个孩子，娇憨而无辜。粉嫩的唇瓣上犹然带着我留下的痕迹，眉心微微地蹙起，似乎在梦中也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我轻轻地抬起手，落在她的眉间，想要抚平她梦里那一点愁思。
　　我的手指刚刚落下，她整个人却似乎受惊般跳了起来站在床边看着我。她的表情有骤然惊醒的懵懂，又带着一点自责，然后全都化为了惊喜和安慰，似乎终于从一个忧郁的梦境里挣脱了出来。
　　一缕微笑从她的唇边荡漾开：
　　“阿孝，你醒了！我去叫人。”
　　然后，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一层雾气。
　　我靠在枕头上对她微笑，伸手抓住她放在我身侧的手，轻轻地对她摇头：
　　“别去。”
　　她的目光与我对视，我的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最终落在她依然泛着红肿的唇上。在那一瞬间，我们都想起了昨夜的那一场缠绵。然后，我看见她有点不自在地垂下眼帘，两颊上飞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是多么的可爱。让我简直忍不住想要在她苹果般红润的脸颊上轻轻一吻，但我不能，我也不敢。因为她是如此的羞涩腼腆，我怕我的热情会让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开。
　　我只能加重手上的力道，把她柔软的手握得更紧，恨不能把她装进我的眼睛里。时间似乎凝滞了一般，在我和她涌动着千言万语的沉默里停滞不前。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风一般冲了进来。
　　我转脸去看，是阿益，身后跟着老三和老四。每个人都是一副憔悴模样，显然都是整晚没有回去。
　　婷婷骤然抽回被我握住的手，微微低着头转过身去。
　　“老大，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们了！”
　　阿益几乎是冲到了床边，声音中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我摇了摇头：
　　“我没事。”
　　“现在当然没事了！是阿利啊，昨晚给你输了血，又重新处理了伤口。”
　　我抬眼看着阿利，眼中带着欣慰，却什么话也没说。我们都知道，兄弟之间什么也不需要说出口。阿利弯下腰，掀开我的衣服检查了一下伤口：
　　“老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我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婷婷似乎没听见我们的交谈，背转身，目光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阿益看了她一眼，带着点不满嚷道：
　　“能不累吗？流了那么多血！哈，真不知道你是谈恋爱还是找罪受……”
　　“阿益！”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老二只好住了嘴。
　　“婷婷，你今天是不是还要上课？你一夜没睡了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我轻轻地问她，心底暗暗地叹气。我知道，她不愿意见到他们，尤其是阿益。
　　婷婷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却又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我，才轻轻地掩上门走了出去。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轻捷的脚步声从走道里走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她才刚刚离开，我却已经开始思念着她。
　　房间里还有她的味道，她的温度。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将那些融合着她气息的空气吸到肺底，不忍吐出。
　　似乎，这样，她就一直与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