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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下一秒天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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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黑暗突然变得越来越深浓,脚下的路也变得越来越崎岖。伤口似乎被撕裂了,剧痛中,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了出了,我伸手捂住了伤口。即使今天我丁孝蟹真的要横尸街头,我也不希望她亲眼目睹我的这番虚弱狼狈。
可是,我的双腿却越来越沉重,步子越来越虚浮,前方的路像是漂浮在幽暗海面上的浮木,令我每一步都踩不踏实。我伸出手去,想要扶住身边的廊柱,却终于还是倒了下来。
“阿孝!”
我听见婷婷急切的声音在呼喊我,缥缈虚幻,像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我脑中的幻声。
下一刻,我感觉到一双温软的手扶住了我的手臂。我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婷婷,她的脸近在咫尺,焦急忧虑,似乎刚刚冷漠倔强地背转身去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股屈辱和恼怒从我的心里升起,这从我认识她开始还从来没有过。
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这样被她随意的牵动情绪,像是不能自主的木偶。
我再也受不了上一刻被她冷如冰霜地对待,下一刻又被她似乎泛滥的柔情关怀。我不是一个孩子,我是一个男人。可是,她对待我的方式却像对待一个孩子。先是严厉地训斥一顿,然后又塞给我一个糖果作为安慰。
我需要她像爱一个男人那样来爱我,我不需要怜悯,我也不需要同情。
我冲她摆了摆染满鲜血的手,轻轻地说:
“别管我。”
血浸透了我的衬衫,顺着长裤流了下来,留下一道淋漓殷红的痕迹。她似乎被吓住了,连声音也变了调:
“你在流血!我送你去医院!”
我伸手压住那血流不止的伤口,疼痛让我的声音也变成了低语:
“你先回家。”
“阿孝……”
她如此的温柔关切,却让我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是不再见面了吗?我们之间不是根本没有什么吗?那就是陌生人了。既然是陌生人,那么我的一切又和她究竟还有什么关系?
既然已经决定各自走各自的路,那么就算是遇见也该当做不认识。那她此刻的温柔与急切,又将打算把我放到哪里?天堂或是地狱?
我不明白,她到底要对我怎么样?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气愤与恼火一起在我的心里燃烧,我再也无法控制,只能冲她大吼:
“你别管我,你听见了没有?!”
她似乎被我突然而来的恼怒弄得莫名其妙,却并不害怕,只是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无辜却又无奈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到心力交瘁,这些时日来的小心翼翼,那些被她左右的的悲伤与窃喜,那些隐藏起来的心痛与憔悴,此时此刻全都并在一起爆发成了无限的委屈与难堪。
这样的身心煎熬我再也无法忍受,再也无法伪装了。一直以来,我像是一个陷在沼泽里垂死挣扎的人,我以为我只要挣扎就能获救,她就会向我伸出手。可是,此时此刻,我放弃了,我不想再挣扎了,我真的很累。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干什么?我跟上次油麻地那帮人谈判,大家互不让步就打了起来。我是□□,你跟着我不会幸福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回去啊,你别管我!”
我的话像是锋利的刀,一刀刀划在自己的心上。这些我曾经最害怕她说出来的话,现在由我自己亲口说了出来,就像是血淋淋的现实被我自己亲手撕开,伤得彻底,痛的淋漓。
只是,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想要去伤害她,还是伤害我自己。我只知道,我的伤口已经痛的麻木了,我的整颗心整个人也即将麻木了。
意识和力量似乎随着热血在慢慢流逝,我咬紧牙,凭着最后一点力气靠着廊柱站了起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伸出手来想要扶住我,却被我使劲地推开。她到底知不知道,几分钟前我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从她眼前转身离开?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此刻的每一次触碰,每一点关切都在让我变得更加的依赖她,更加的无法离开?
而我,不希望陷入那更深的沼泽里去了。
可是,单纯懵懂如她,又怎么能够明白一个身心煎熬的男人此刻的心思呢?
我无名的怒火发的她莫名其妙,她只能无奈焦急地喊我:
“阿孝!阿孝……”
可她知不知道,此刻她这温柔关切的声音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我甩开她想要搀扶我的手,用蛮横掩饰自己的脆弱:
“你回去啊,别管我!”
她的语调里终于有了一丝委屈,掺杂着无奈,我知道眼前的我终于让她觉得不可理喻了:
“你让我扶你啊!即使是看见不认识的人摔倒,我也会扶他的嘛!”
她的话终于让我控制住自己那即将崩溃的堤防。是的,原来不过如此!
她的冷漠只是对我,她的温柔与同情却可以泛滥成河,慷慨的赠与每一个路人。哪怕此刻她是那么的焦虑,那么的惊慌,却原来也只不过因为她原本就是一个天性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人。原来,我在她的生命中,只不过和那路边摔倒的不认识的人划上了等号。
冰凉的嘲讽划过我的心头,让我拼劲最后一点力气甩开她的手,坐进了车里。
“阿孝啊,你受伤了,不要开车了!”
“你别管我!”
不顾她扶在车窗上的手,我骤然发动了车子。溃堤的情绪让我昏乱,崩裂的伤口让我晕眩,我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我只知道我要在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完全倒下之前从她的面前离开。
这是为了我自己最后的尊严。
握住方向盘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急骤的撞击令我的伤口血流的更多。但如果流血真的能减轻此刻我心上的痛苦,我不怕让这身体的血流干。如果今夜我必须承受命运的欺辱和嘲笑,我也不怕死在她的面前。
车子猛烈地撞倒在桥墩上,我感觉到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是越来越深重的黑暗,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将我的意识拖进那冰凉刺骨的海水里去。
在我意识朦胧的最后时刻,我听见婷婷惊恐的呼声:
“阿孝!”
那呼声是那么的凄厉,那么的害怕,让我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让我想要告诉她:婷婷,别怕。
我感觉到有人快速地打开了车门。那双熟悉的温软柔腻的手托起了我的脸,轻轻地摇晃着我的身体。我听见婷婷声音里带着哭泣,由远及近,慢慢清晰:
“阿孝,你不要死啊,阿孝……”
我很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婷婷,看一看她的眼睛里是不是依然那么淡漠而清冷。终于,我努力地疲惫地睁开了双眼。
啊,那张可爱的面容近在眼前,那美丽的眼睛里此刻也闪动着盈盈的泪光。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即将沉入深渊海底的人看见了最后一根芦苇,像是将死的人看见死神突然转身离去。在她的目光里,我突然就明白了她心里所有那些不曾表露的感情,就好像是看见了我自己的内心一样。
就在刹那之间,我不再在意自己在她面前有多么狼狈,有多么脆弱,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我喃喃地低语,像是请求,也像是求证:
“婷婷……婷婷……别离开我!”
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但我知道如果她拒绝,我真的会死的,或者说我愿意立刻死去。
但她没有回答我。
她就那么看着我,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目光中含着盈盈的泪水,轻轻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不用说了,她已经拯救了我。我整个人都似乎从死亡的阴影中解脱了出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所有的忧伤都化作急骤的欢乐向我袭来。我的心几乎膨胀到无穷大,几乎无法承受这从天而降的喜悦。
她的脸近在咫尺,她惊魂未定的呼吸带着独有的甘芳与我急促的气息交缠,她的蔷薇般的嘴唇近在咫尺。
这前所未有的亲昵与暧昧让我迷醉,让我无法自持,一种掺杂着喜悦悲伤和欲望的陌生情绪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急速的滋生与膨胀。
我听见自己心中轻轻的叹息。这一刻,我已经等得太久,我已经不想再等。
我的手紧紧地揽住过她圆润的肩膀,向她俯过脸去。她并没有避开,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我炽热的嘴唇紧紧地覆在她的唇上。她的唇丰润柔嫩,像是带着晨露的花瓣,如此的清新,如此的甜美。
唇舌交触的刹那,我的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嗡嗡作响。我听见血液在鬓角汩汩流动的声音,听见自己强的大心跳和她急促的心跳合二为一。
于是,这一个原本温柔以待的吻便不可遏制的变的急迫而疯狂。我把她拉的更近,抱得更紧,吻的更深。
我似乎是不顾一切的士兵,而她柔美甜蜜的唇就是我的阵地。我无法后退,无法停留,只能一路向前,攻城略池。
她的唇在我的火一般的唇舌劫掠下微微地颤抖着,似乎无法承受这骤然的疯狂与激情。她是如此的青涩,几乎只懂得承受。而我是如此的惊喜,我知道,这是她的初吻。
除了我的怀抱,她还从没在别的怀抱里沉醉。除了我以外,她还从来也没有任别的嘴唇如此浅尝深索予取予求。以后,自然也永远不会再有。
我觉得我一定已经沉醉了,沉醉于热情,沉醉于欲望。我从来也不知道,一个吻就能让我如此的疯狂。可我就是如此的疯狂。
平生第一次,我的唇舌没有挑逗的轻薄,只有深沉的爱恋,只有激情的自然奔涌。似乎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在等待此刻,等待着吻她。似乎如此销魂蚀骨地吻她,让她为我沉迷,已经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是懵懂的,青涩的,却不是没有感觉的。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托着我的脸颊,柔腻的肌肤仿佛丝缎擦蹭着我的皮肤。她温柔而顺从地任我肆意纵情,她的回应羞涩而腼腆。但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的手臂穿过她丰厚柔顺的秀发,托住了她的颈背,将她紧紧拉近我的怀抱中,恨不能将她揉进我的骨血里。我几乎不能让自己有片刻离开她的唇,那简直是一件让我无法忍受的事情。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臂抱住了我,像是也无法承受我的离去。我深深地满足地叹息了,终于将所有的急切与恐慌化作绵长。
全世界的时间都是我的,而她也是我的。
世界上一切的声音都化为寂静,世界上一切的东西都化为虚无。此时此刻,整个天地间只有我,只有她。
她在我的怀抱里,我在她的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