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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下一秒天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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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回忆起这一晚,所有的细节依然历历在目。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如果将这一晚从我的生命中消除,是不是她的命运和我的命运,就会改写?
那答案几乎是肯定的:是!
如果那一晚她没打电话给我,如果那一晚我没有去,后来的一切就不可能发生。我和她,最终也只不过是彼此生命中擦肩而过的路人,所留下的只是深深浅浅的遗憾和朦朦胧胧的回忆。
也许她依然会是我梦中的那朵玫瑰,只不过被夹在了泛黄的圣经里,带着时间的苍白记忆。但我想到她的时候,永远不会心潮澎湃,也不会痛彻心扉。我会遗憾,但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
只不过,谁也不能够让时间从头来过。
她后悔过吗?我不知道,也许吧,在我那样冷酷地对待她之后。
我呢?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后悔过。
尽管,我的半生,我所有的爱与恨,都和这一晚有关,我却从来没有后悔。
只因为,从这一晚开始,我才知道我的生命原来可以燃烧出什么样五彩缤纷的火焰,才知道真正的销魂蚀骨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了生命中原来可以有如此极致的甜蜜,哪怕这是以我后半生无法入口的苦涩来作为交换。
那一晚和油麻地四大帮派的会谈,以谈判开始,以火拼结束。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次漂亮的短兵相接,唯一的美中不足可能就是我这个大哥在混战中受了伤。
锋利的短柄匕首,从我的右腹部插了进去,又飞快的拔出。伤很重,血流的很多,几乎让我感到有点眩晕。万幸的是,没有伤到要害。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担心自己伤得重不重,躺在老四的诊所时我心里想的竟然是婷婷会不会还在等我?
在老四的诊所里,他亲手给我缝合了伤口,包扎的结结实实。三张男人的脸看着我,面色苍白。
“妈的,我一定要亲手剁了那个伤你的杂碎给你报仇!”
阿益暴跳如雷,目光中有嗜血的狂乱。
我靠在手术床上,摇了摇头:
“阿益,这件事到此为止。我说了,这是生意,不是私人寻仇。再说,我也没事。是吧,老四?”
老四点了点头,似乎心有余悸:
“伤口虽然深,但没伤到内脏,没什么大事,就是血流的有点多。你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
我从手术床上撑起身,牵动了伤口,一阵阵的发疼。
“我要出去一趟。”
面前的三个男人一起转脸看着我,毫无疑问,他们都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门口的镜子清晰地映出我此时的模样:
脸色因失血而暗淡苍白,乌黑的头发散乱地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浅蓝色的衬衫上血迹斑斑,黑色的西装外套让我的眼睛愈加的幽深暗沉,没有波澜。
我的样子如同刚刚从地狱屠戮的战场上返回的魔鬼,阴郁而暴力,浑身依然散发着血腥的气息。
一丝悲凉不期而至。只这一眼,我就已经原谅了婷婷的选择。
她是对的。
这样的我,阴沉黑暗,不适合出现在任何一个少女的梦境里。因为,那一定会是一场噩梦。
我闭了闭眼睛,转脸看着旁边呆若木鸡的兄弟:
“送我回家,我要换件衣服。”
拒绝了阿益派人保护我的安排,甚至拒绝了小程为我开车的请求。我开车汇入了夜晚的车流,留下身后三个弟弟担忧的表情假装没有看到。
我知道我又任性了一次,不过这既然是最后一次了,有什么关系呢?
夜色中的香港,灯火通明,璀璨耀眼。商铺小摊,人声车声,汇成一条条闪闪发光的河流。车窗外,人们在灯光中缓步行走,享受这不夜城带来的惬意和欢乐。谁也不会想到,刚刚在油麻地的暗巷里,发生过一场血战。
虽然用了镇痛的药,右腹的伤口依然一阵阵疼的发跳,让我身上新换的衬衣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我看了看时间,快十点钟了,不禁加大了油门,车子轰然呼啸而去。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把我昏沉的头脑吹的清醒,阿益他们以为我疯了,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不管之前我曾经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但我清楚地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因为,这是她说的。
她虽然没有说出这样的字句,但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今晚是真正的告别,从此以后,那个女孩那本圣经都将属于过去。
深夜的皇后码头,喧嚣与热情都已经烟消云散,唯有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我的心情,也像这深夜的码头一样寥落沉寂。
这么晚,也许,她早已经回家去了吧?
我急急地踩下了刹车,顾不得伤口的震颤,从车里跳了下来。
顺着苍茫的夜色搜寻,栏杆旁唯有她娇俏的身影垂首坐在那里,似乎若有所思。
喜悦与伤感一时交织在我的心头,无法言喻的滋味在我的胸怀之间荡漾。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我忘记了自己伤口的痛楚,只想大步向她走去。
听到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的刹车声,她仿佛陡然从自己的沉思中醒来,带着一种意外的神色从台阶上跳了起来,就那么看着我,仿佛我是从天而降一般令她出乎意料。
我几步跨到她的面前,一时间觉得自己一定出现了幻觉。因为我分明看见她眼神中不仅仅有意外,还有一分来不及掩饰的惊喜。
直到此时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我才知道我有多么的想念着她!
她抬起脸看着我,我第一次发现这张脸是如此美丽,如此的动人。
平时总是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发辫散开了,蓬松如云,微微带着自然卷的秀发披落在肩头与脖颈。奶油色的脖项圆润修长,以优美的弧度从粉色衣领中延伸出来,像天鹅般优雅。
那张还微微带点稚气的脸庞,线条圆润优美,在朦胧的灯影中似被镀上了淡淡的辉晕,白皙细腻的皮肤如同最精美的瓷器发着淡淡的光。
弯而修长的眉,清澈明亮的眼睛,挺秀的鼻子。呵,她的五官没有任何妆点修饰,却无不完美。
最诱人的却是那微微轻启的嘴唇,没有任何颜色妆点,像是粉嫩的蔷薇花,饱满丰润,似乎含苞欲放,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住产生轻轻一吻的遐思。
一如既往她穿的简单大方,但是宽松的粉色T恤也无法完全掩饰她柔美玲珑的身段。简单的蓝色牛仔裤更显出她双腿的修长与优美。
我几乎是用贪婪的目光在打量着她,用无法遏制的意念在爱抚着她。第一次,我感觉到自己对她产生了欲念,在今夜之前我却从来也没有意识到。可是,此刻,尽管我只是站在这里,却已经用我的眼睛拥抱亲吻了她千遍万遍。我深深地奇怪,以前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去发现她的美好?
当我琢磨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一种悲凉的心情也油然而生。
是啊,我曾经以为她的一颦一笑都将属于我,我曾经以为自己将有无穷多的时间去拥有她,去品味她的美丽。此刻猛然醒悟,只觉得自己原来自负的可笑,又可悲。
今夜,她的一切都将变成最美丽的相片,记录在我此刻的目光中。纵然永不褪色,却也只会成为我一个人的回忆。而她所有的万千姿态和灵动美丽,都将属于未来的某一个男人,我将永远不能染指。
凭什么?为什么?!
第一次,我在自己的心里感受到了嫉妒的折磨。那怨毒的情感,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从幽暗的角落爬了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一点一点啃噬着我的自信与自负。
我突然对某一个自己不可能认识的男人产生了无法遏制的嫉妒,像是枯守多年的珍宝即将落入人手,而我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连一个“不”字也不能说出口。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情吗?
我有万千的话语堵在心里,却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沉默的夜色里,更沉默的是我和她。
终于,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将我从那无限悲凉的遐想中唤回:
“对不起啊,你这么忙,还要你来。”
她的声音像夜风一样温柔,带着轻轻软软的歉意,让我的心硬生生地生出一种疼痛。我真想告诉她:别这样,婷婷!永远不要对我说抱歉的话,因为我会心疼。
可我怎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呢?
心里的百千种情绪如同云涛滚滚,我却只能若无其事:
“不要紧。我怕你等的太久已经走了。”
她微微转开了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痴痴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傻瓜,自说自话。幸好这一念闪过,让我找回了一丝理智:
“对了,你这么急找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帮忙?”
我的话似乎让她从某种困扰她的情绪里解脱出来,她重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秀美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怒色,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丁益蟹今天下午去过我家,还跟我哥哥打起来了。我怕他不服气,会再去找我家里人。”
我无言地抬起头看着夜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阿益!真不知道我的话要说多少遍他才能听明白!为什么总是要去做这些下三滥的事呢?难道是因为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还不够流氓,不够坏?!
我忍住心里的气恼,给了她一个保证:
“你回去叫你的家人不用担心。我保证老二,不会再给你麻烦!”
我的话似乎让她放了心,她的眼睛看着我,温柔而真诚:
“谢谢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婷婷,说点什么都行,别对我说谢谢!
她目光如水般迎着我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一个决心。我突然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她今晚真正要告诉我的:
“你告诉他,我们根本没什么。”
我轻轻的闭了闭眼,也许是血流的太多,我的脑中有些眩晕。
我自嘲地想:是的,我们没什么。我没说过爱她,她也从没有说过喜欢我。可是,此刻听见她如此明确地说出这句话,我还是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仿佛是自己一直遮掩着伤口的纱布终于被她无情地扯了下来,不但痛彻心扉,而且鲜血淋漓。
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已经无法掩饰,也一定憔悴不堪,因为我分明看见她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心。她低下头去,不再看着我:
“其实我们两家这么多仇恨,根本不允许我们做朋友,甚至再见面。”
她的声音里透露出无奈,似乎说完这句话便无法再面对我一般,转过身去看着漆黑的海面。我的目光越过隔开我们的那段虚空,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紧紧地扶住栏杆,单薄的身影似是畏惧这深夜的海风般,轻轻地颤动。
心苦涩的几乎发木,我几乎想要大声问她:
你为什么不转过身来看着我,婷婷?还是你也知道,你自己说的这番话有多么的无情?还是,你真的认为,我们之前的确什么也没发生过?
也许是麻药的药效正在消退,腹部的伤口一阵阵疼得厉害,我抬起手轻轻地掩住了衣襟。此刻,我竟然有些喜欢这伤口的疼痛,因为它提醒我保持最后的一点理智和清醒。我用极大的注意力拉回自己飘忽的思绪,用所能想到的最平静的调子给她回答:
“我明白的。你放心,我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真的已经无话可说。从十几年前开始到现在,我和她之间所有的过去都在此刻划上了一个句号,将永远不再被探讨。关于未来,我们将是两条射线越走越远,连平行的机会都没有。一切就在此刻结束了。
但我真的期望她那娇嫩的嘴唇还能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对我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再见,只是一句保重。可是,她没有说,甚至没有回头。
心中的冰冷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伤口的疼痛急骤跳跃,让我几乎难以忍耐。我无法再站在这里,假装自己一切都好,假装自己没有受到伤害。我只想快点离开。
“我有要紧的事,我要走了。不送你。”
用最后一点理智,我对她作了告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