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枚戒指》武林溪

15、上一秒地狱 我的心依然

　　夜已经很深，大宅的客厅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桌子上吃残的宵夜乱七八糟地摆放着，谁也没有心思收拾。客厅里的烟味浓重的像是房子着了火，空气中缭绕着香烟白腾腾的烟气。
　　“老大，这事还得听你的，你说怎么办？”
　　老二烦躁地将手里吸了一般的烟扔进烟灰缸里，求助般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转向老三：
　　“老三，你什么看法？”
　　老三抬手将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又看了看我，才叹了口气：
　　“现在我们都在香港，谁也搞不清台湾那边是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这件事一时半刻急也急不来的……”
　　老二啪的一拍桌子：
　　“老三，你的意思是老爸这件事我们现在就不管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老二，微微皱了皱眉，他收敛了目光，把剩下的脾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老二，我说了不管吗？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嘛？”
　　老三的语气里有些恼火，也有些委屈，继续道：
　　“现在老利既然在台湾，那就让他先在那边待一段时间，找找老爸。说不定明天就找到了呢？那岂不是万事大吉？”
　　“那要是找不到呢？”
　　老二气呼呼地插嘴。
　　“先让阿利在那边找几天，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先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告诉阿利，重点要盯住龙成邦和周济生两边的动向，我真担心老爸这次又去闯祸。”
　　老二抬眼看我，神色犹疑，吞吞吐吐：
　　“老大，老爸不会真这么干，是吧？”
　　“希望是这样了，不然我们只好都跟着倒霉！”
　　手上的香烟已经快燃到了烟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蒂摁灭在装得满满的烟灰缸里：
　　“没别的事了？我要休息了！”
　　我站了起来，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在我身后关上，屋子里一片黑暗。我站在这黑暗里，一时间有些发呆。风从打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吹的窗纱簌簌地响。
　　我站在窗台边，看向外面无边的黑暗。
　　深夜的风，急而微冷，吹的我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微微地带点凉意。我重重地一拳砸向窗台，手上火辣辣的疼。我微微仰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种令我身心憔悴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样渐渐漫了上来，似乎正在将我一点一点淹没。
　　直到此刻，我才能从那些接二连三的麻烦中抽出一点喘息的时间，让自己纷乱而紧张的思绪得到片刻的安息。
　　可是，烦恼也随之而来。
　　老爸在台湾突然失踪的消息实在太过于震撼，从收到消息到现在我的全部神经都紧绷着。我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合理的方案，避开那那些可能的风险。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有时候如孩子般幼稚的老爸能够闯出什么样通天的祸事来。
　　多亏这突然而来的爆炸性的消息，让我对自己的心情无暇顾及。
　　但是现在，在这安静的独处的空间里，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却蜂拥而至。我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伤痕，隐隐作痛。从这裂开的伤口里，失落、怅惘与心酸汩汩地涌出，像是周围无处不在的浓黑夜色将我整个包围起来。
　　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为自己感到难受。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这一次，我试图将自己的爱意和热情去奉献给一个家人之外的人。
　　我甚至都不好意思对自己承认，皇后码头的我有多少期待。只要她来，我已经准备好将这颗热腾腾跳动的心放在她的手中，随时将我的全部热情奉上。
　　可是，她的一个电话，就已经让这热腾腾的心瞬间变凉。
　　也许是烟抽的太多了，从喉咙到舌尖都感受到一种麻木和苦涩。我对着夜幕，苦笑了一笑，原来这就是爱情被拒绝的滋味。
　　婷婷，多亏你，让我亲身体验了一回，相信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去感受这种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滋味。
　　可是，在这被拒绝的酸涩背后，还有一种更深刻的悲凉与无奈如影随形。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拒绝的不是我的爱意，而是我这个人。
　　她分明不是对我毫无感觉。不，我几乎可以断定她对我也怀有类似的感情，哪怕那感情并没有我的深切。
　　正因如此，我明明知道那结果的渺茫，却还是抱着一份希望。我希望她对我的这种感觉，能够让她别再深陷在那过往岁月中的恩怨情仇里。
　　可是，她最终还是退怯了。
　　我能够去责怪她吗？
　　我不能。
　　她甚至连“喜欢你”这三个字也没有对我说过，我连去怪罪她的立场都没有。
　　我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是这个世界上她最不应该爱的人。我甚至连追求她的资格都不能有，却连一句“为什么”都不能问。
　　这一切难道就因为我是丁蟹的儿子？
　　杀人的不是我，被杀的不是她。可是，十四年了，我们还是不能摆脱这仇恨的煎熬。
　　她不能跨越那仇恨，可是我又何尝能选择自己的父亲？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我这个做儿子的却也不能管他，甚至连埋怨也不能。谁让我姓丁呢？
　　人又怎么能和命运抗衡呢？
　　我应该认命就行，可我的心里偏偏又有这么深的不甘。
　　我二十六岁了。
　　二十六年来，我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而战，生活每天都像绷得紧紧的弦，真正感到快乐的日子没有几天。
　　可我从来也没有像这几天这么快乐过。
　　从来没有这么样一个人，让我如此渴望走近她，陪伴她，得到她。也许，从我第一次在方家大宅见到她，这么多年她就一直在我的梦里。
　　我曾经以为这梦境永远不会成真，直到我以为我看到了机会。
　　但原来，梦真的不会成真。
　　我的梦还没开始，就应该醒了。也许，现在正是时候。
　　阿益的电话，老爸的消息，每一个都像是惊雷一样在我心上打响，把我从梦里拉回到我自己的现实。
　　我是谁？地下世界的□□，两手染血的魔鬼。街头火拼，刀口舔血，不过是我的日常。纵然我想回头是岸，只怕那岸也远在天边。
　　她的未来将永远在阳光下，有无限可能，有繁花似锦。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纯洁无瑕，青春靓丽。会有一个和她一样明亮的男子陪在她身边，但那个人又怎会是我呢？
　　就像黑夜与白天，撒旦与天使。纵然没有父辈的仇恨，我们之间的距离难道就可以跨越吗？
　　我苦笑起来，我只不过一直在骗自己而已。可我能蒙上她的双眼吗？
　　我的手扶在窗台上，紧紧地握成了拳，却仍然无法抵消心中那深深的无力感。
　　原来这就是天意弄人。
　　果真如此，老天爷对我的戏弄可真是够了。我们本不该心动。甚至不该重逢，不该再说话，不该再有任何牵连。
　　就像我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如果，那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今天的我又何至于如此失落惆怅？
　　我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我们本不是一类人，这是本不该开始的一份感情。
　　她有她灿烂的未来，我有的只是沉重的现实。仇人，家人，江湖，生意，已经乱成一张网，让我心烦意乱挣扎不开。
　　我又何必硬要将她扯进这些烦恼中来？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的心依然有着隐痛和留恋。
　　但是，婷婷，我会将你留在记忆深处。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