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砚难圆

3、新邻居 “我叫西娅

　　“住哪里？”凯伦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眼角余光扫了下旁边垂头丧气的女孩，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冰冷，可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简短得有些不通人情。

　　“到波士顿大学东地铁站就好，我去找一个朋友。”女孩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哭肿的眼睛，语气颓丧地应道。

　　凯伦略一点头，没再说话。

　　女孩一阵尴尬，她以为对方会借着这个机会，和她随便聊两句，哪怕只是谈论天气也好。说真的，身边这位漂亮的女警官，绝对是她来美国以后，见过的最沉默寡言的当地人了。

　　周三上午，路上照旧堵车。凯伦拉起手刹，停在一辆福特野马后面。刺眼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直直地照在她浅小麦色的脸上。她皱了皱眉，拉下遮光板。

　　遮光板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蹲在地上吐舌头的警犬图案。凯伦看到那贴纸，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愣住了。

　　“那个……是不是该走了？”她愣怔了好半天，直到旁边传来一个小心试探的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前车已经走出去了好长一段距离。身后的喇叭催的很急，她赶忙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跟上。

　　“谢谢提醒，”她礼貌而疏远地一点头，冲身边人道了谢。

　　“不客气。”女孩见对方总算回话了，绷起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偏头冲她露出个灿烂的笑：“顺便，我叫西娅，西娅·秦。”

　　女孩的姓氏完全是用中国腔来说的。凯伦刚才在警局，没注意她叫什么，此时听到对方的名字，她突然惊讶地扭头看向对方，声音有点急促地问：“你姓秦？”

　　这句话是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的。

　　西娅一愣，随即又笑了，也用中文回道：“原来警官你会说中文呀！是啊我姓秦，怎么？”

　　凯伦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移开了视线，摇头道：“没怎么，我以前一个朋友，刚好也姓秦。”

　　“原来是这样。中国不像美国，姓氏相同的太多了。我以前上中学的时候，一个年级就有十二个跟我一个姓的同学……抱歉我是不是说的太快了？还是用英文比较好吧……”

　　凯伦不甚在意地说：“没事，我听得懂。”说完，又简短地补充道：“凯伦·劳恩。我母亲是中国人。”

　　“啊！所以你是混血儿！”西娅兴奋地说，又仔细端详她几秒，道：“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

　　“谢谢夸奖，”凯伦僵硬地勾起一点嘴角，很快又缩回去了。“不过混血儿在这里很常见，没什么稀奇的——你刚来美国？”

　　西娅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羞赧笑道：“其实来了有几年了，但是平时都跟中国朋友混在一起，英语还是说的半死不活……我两周前刚搬来麻省，想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一份实习。不过来了以后才发现，还是混吃等死的日子比较舒坦——当然，只要不发生前两天那样令人不愉快的事。那晚真是吓死我了，我以前从没见过……”

　　说着，她突然停住了，小心翼翼偏头打量身边的人，发现对方依然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前方的路面，明显对自己的絮絮叨叨不感兴趣，于是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一个大活人就那么……”

　　凯伦其实很认真地在听她说。听到对方声音突然变低，她以为身边的女孩还在害怕，心里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丝怜惜。

　　她想起来，五年前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她把几张凶案现场的照片摆在对方面前，当时她使劲往后一缩，睁大了漂亮的黑眼睛，也是像现在身边坐着的人一样，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从没见过一个大活人变成这个样子……”

　　她偏头看了西娅一眼，心想若是她还活着，大概也跟眼前的女孩差不多大，到了大学毕业、该费尽心思找实习的时候了吧。

　　凯伦心里一阵阵地抽痛起来——可惜她已经不在了。那个秀气、温柔、有点羞涩、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女孩，那个她始终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想用一辈子来宠爱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都是她的错，是她害死了她。

　　西娅自动结束话题后，见对方不说话，也就识趣地决定闭嘴。可下一秒，身边人突然抬起手臂，轻轻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看向凯伦，只见对方抿了抿嘴唇，有点干涩地安慰道：“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这座城市治安还是不错的，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西娅见她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笑逐颜开道：“谢谢，如果发生第二次，我一定记得来找你算账。”

　　凯伦冲她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真是的，明明笑起来更好看，为什么总绷着一张脸嘛！西娅眯眼看着她，心里暗暗吐槽道。

　　汽车蹭过严重拥堵路段，拐上一条车流相对较少的支路，很快便到了地铁站。西娅下车，跟凯伦告别，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急急忙忙向马路对面跑去。

　　凯伦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孩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轻轻踩下油门，重新驶入车流之中。

　　送完西娅后，凯伦直接开车去了FBI在麻省的办事处。今天需要办的琐事很多，她需要和当地的探员进行对接，确认接下来停留在此处、一些生活和工作上的安排。她要去见几个领导，还要和分配给她、负责帮忙处理此案的三名探员碰头，然后开一个案情介绍会——她实在不喜欢这个环节，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把五年前的一系列案子翻出来，重新一五一十地讲给别人听，还必须在这一过程中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虽然相比前几年，在这方面她已经做的好多了，但她依旧不喜欢。

　　然而现在，五年前连环凶案的真凶，可能又重新浮出了水面。不管她喜不喜欢，她也必须要去面对，过去也好、现在也罢。这一回，她将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把这个令她恨之入骨的狡猾凶手绳之以法。

　　接下来的几天，她去了两趟凶案现场，还在法医室过了一个晚上。可除了留在现场的一朵凋零的玫瑰、一个写着“为了赎罪”字样的便笺，以及精准贯穿死者太阳穴的M33弹/孔外，其余一无所获。凶手作案手法十分老道，没有在现场留下脚印、弹壳和射击的痕迹。当天晚上“跟踪”西娅的车挡住了号牌，嫌疑很大，沿途监控还在进一步调取。现在唯一能拿来进行比对的，是那便笺上的字迹，检测结果与五年前，在“玫瑰”连环凶杀案现场，找到的一系列便笺上的字迹高度吻合，怀疑是一人所为。

　　女性，右利手，估计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性格多疑、偏执、自负，很可能来自单亲家庭，童年有悲惨的经历，诸如被亲人冷落、虐待或抛弃，很可能从事高压力的工作、且大概率是社会精英。凯伦简略扫了一遍笔迹鉴定给出的心理侧写，伸手使劲掐了掐眉心，把报告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跟五年前的侧写如出一辙，可这并没有帮助她抓到真正的凶手。她心累地往后躺在椅子里，在周末傍晚、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扫视一周，叹气起身，决定还是再等等沿途监控的结果，今天先回去。

　　等她回到局里安排的临时住所时，已过了晚上九点。

　　她的落脚处位于布鲁克莱恩的富人区，是一栋漂亮的两层别墅。周末这个时间，街上已经看不到人影了。车灯照及之处，可以看见一个个修建整齐的花园，以及旁边两排精致洋房内透出来的温馨亮光。

　　凯伦把自己的黑色别克停进车库，掏出钥匙进屋。摁开客厅灯后，她把自己窝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旁边摊着工作日志，开始重新梳理里面的案件信息。

　　许是这两天工作太累了，她没看多久，便觉眼睛发涨、头昏昏沉沉的。于是她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到一边，打算去泡杯咖啡提提神。可刚一起身，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凯伦立刻清醒过来，警惕地停住脚步、皱眉朝门口望去。

　　这房子长期没人住，这个时间，按理不该有人找上门来。

　　职业培养出的敏感，让她警觉地放轻脚步，慢慢朝门口摸去，同时从一旁挂着的包里摸出配枪，背在身后。

　　她从猫眼往外望了一眼，只见是个年轻女孩站在她门口，正低着头，把一绺黑色发丝绕到耳后。

　　竟然是西娅，她惊讶之中，也放下心来，把枪放回原处。

　　“呃，您好，我在您隔壁，刚搬来不久，看到您这里亮着灯，所以……咦？怎么是你？”西娅用带着明显中国口音的英文，正磕磕绊绊地说明着来意，却在对方开门的一瞬间停住了，惊讶地看着面前熟悉的漂亮脸孔。

　　她愣怔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开心笑道：“真巧，原来住我隔壁的是你。我看这里之前一直没人，这两天很晚才偶尔会亮灯，只有今天回来的早些，所以我就想冒昧地过来打个招呼……喏，我就住你旁边，两周前刚搬来的。”

　　西娅指了指十几米外一栋白墙红顶的房子，然后把手里拎着的粉色纸袋往上一提，有点羞涩地挠了挠头：

　　“那个……我今天晚上做了巧克力曲奇，好不容易做成功了，所以……”

　　凯伦打量她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一点弧度，侧身扶着门道：“进来坐坐吧。”

　　西娅抬头，眼里闪着兴奋的亮光，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