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砚难圆

4、冒失的客人 “我等着你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凯伦接过西娅手里的曲奇袋子，冲她勾了勾手，引她进屋。“随便坐——别坐那把椅子，上面积的灰估计有一毫米厚了。”

　　西娅听闻此言，刚刚重心下倾的上半身顿时僵在半空中，形成了个扭曲又滑稽的姿势。她眉心微蹙，和那把险些让她裤子遭殃的椅子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一旁的真皮沙发，像是试图用肉眼观测其表面的洁净程度。犹豫片刻，最终选择还是不坐了，直起身向不远处的女人走去。

　　一系列动作落在凯伦眼里，带着些许孩子气，让她禁不住笑了笑，“不好意思，这屋子大概有半年没人住了。我前天刚搬进来，没来得及收拾。”

　　“哦，没事，我没有洁癖，”她边好奇地四处打量边说，“不介意的话，我之后可以过来帮忙打扫卫生。”

　　后半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对于见面不过两三小时、日常交流不超过十句话的两人而言，未免过于主动了。

　　尤其是，对方是个漂亮但高冷的FBI警官，而自己几天前还差点被当了嫌疑犯。

　　这么想着，西娅的脸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偏头避开了对方向她投来的视线，“要是介意的话，就算了……”

　　凯伦注视她片刻，似是看出她的紧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柔道：“谢谢，不过用不着，我之后会请人来打扫的。”

　　果然，西娅想，脸上更加发烫了。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正当她斟酌着该如何接话，好把这一页翻过去时，却听一阵脆响，抬头一看，见凯伦正用修长的手指拈着块褐色曲奇饼干，细细尝着。

　　“味道很好，”女人将剩下的半块饼干放进嘴里，姿态颇为优雅地掸了掸手指上的碎屑，由衷地点头夸赞道：“比超市里卖的好吃。”

　　西娅闻言笑了，立刻把方才的事抛到脑后，毫不谦虚地说：“是吧？超市里的饼干太甜了，吃一块胖两斤。还是自己做的营养又健康。”

　　女孩言语间露出得意神色，让凯伦忍不住又勾起了嘴角。她发现自己认识西娅的几天内，笑的次数怕是比她过去几年的都多。

　　“谢谢你的营养饼干，”凯伦将盛曲奇的袋子仔细折好，放进冰箱。“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水，还有……抱歉，只有水。我想你不会愿意大晚上喝咖啡。”

　　“水就好，谢谢。”

　　“热水？我这里有烧水壶。”

　　西娅想起几天前在加油站，那个被子/弹贯穿太阳穴的倒霉男人临死前递来的微波热水，不由得轻轻皱眉，摇头道：“不，凉的就好，可以的话，多加点冰。”

　　“夏天喝冰水伤身体，”凯伦转身走进厨房，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了烧水壶，放在自来水下清洗着，“我烧点热水，掺着喝吧。”

　　西娅嘴角一抽，心想有中国老妈的人果然不一样。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禁不住在凯伦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大概是由于混血儿的原因，眼前的女人虽有着西方人的高挑身材和深邃轮廓，举手投足间却不乏东方民族独有的优雅与内敛。两者结合，构成一种耐人寻味的美，看的西娅一时有些愣怔。

　　就在她有些冒失地盯着对方的侧脸看时，凯伦像是注意到她的视线，突然毫无预兆扭过脸来，细长双眼淡淡往她这边一瞥，惊得西娅浑身一哆嗦，赶紧慌乱地移开视线，尴尬地捂嘴清了清嗓子。

　　凯伦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从头顶壁橱拿出个精致的玻璃杯，放在水龙头下洗净。

　　西娅趁她转身之际，偷偷调整了下呼吸，却不敢再往女人的方向看。百无聊赖的视线在偌大的房间内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一旁半掩着的卧室房门上。

　　卧室的灯亮着。透过敞开的门，约略可以看见里面色泽单调的木地板，铺着雪白床单的双人床、床边露出一角的黑色床头柜，以及与整个房间极不相称的、贴满花花绿绿海报的墙壁。

　　西娅眯了眯眼，视线定在那五颜六色的墙壁上，慢慢站起身，向那半掩的门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推开。

　　木制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视野变得开阔，卧室内的景象清晰地倒映在眼里。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并不比她刚才透过门缝看到的更多，只有墙上一张张电影宣传海报引人注目。每张海报来自不同的电影，上面却都能找到同一个年轻亚裔女人的身影。女人或是烈焰红唇、眉眼间风情万种，或是略施粉黛、神态娇俏可爱，不同的造型下是相同的惊艳，呼之欲出的诱惑透过海报直直向外扑来。

　　西娅莫名觉得有些头晕。她使劲眨了眨眼，转过身去，发现凯伦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正一手端着玻璃杯，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西娅心跳漏了一拍，急忙解释：“抱歉，我、我看门没关，所以……”

　　“没事，”凯伦淡淡道，将水递过去：“温度应该刚好。”

　　西娅道谢，接过水来，手指了指海报，小声试探：“她是？”

　　凯伦抿着薄唇，沉默不语。

　　西娅见她不应，便自己凑到正对面最大的那张海报前，念出了上面印着的主演的名字：“艾利克斯秦？”

　　凯伦浅浅地点了下头，依旧没出声。

　　西娅大概是对这名字有些印象，目光定在海报上，蹙起眉心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她是《玫瑰小姐》的主演，那个前几年小有名气的华裔女演员！我同学当时去看了这部电影，说她在里面特别美，还一直让我去看来着。不过当时我还没来美国，片源不太好搞到，就一直没看……所以警察姐姐也是她的粉丝吗？”

　　凯伦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神色，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言简意赅答：“不算是。”

　　好奇心爆发的西娅完全没看出来对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依旧不依不饶追问：“咦？那为什么要把她的海报贴在房间里？”

　　凯伦略带无奈地扫了她一眼，冲她抬了抬下巴：“快喝吧，一会儿要凉了。”说完，转身抬腿朝卧室外走去。

　　谁知刚走出两步，西娅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没了方才的好奇和兴奋，倒显得十分冷静：

　　“我懂了，不是偶像，那就是嫌疑人吧。”

　　说完这不带疑问语气的判断句，她低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右手拿着空杯子，一步一步朝凯伦的背影走去。

　　凯伦莫名觉得背后一冷，骤然停住脚步，猛一转身，却撞见对方一张天真灿烂的笑脸：“哈哈，我猜的。我看电视剧里的警察都会把犯罪嫌疑人的画像贴在自家卧室墙上，果然是真的吗？”

　　凯伦看着对方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软嫩脸庞，暗暗松了口气，不禁嘲笑起自己的疑神疑鬼来。这大概是她天天追着那些凶神恶煞之徒到处跑，精神过度紧张的缘故。

　　西娅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没再就海报的事难为她，温和笑道：“就算是超级英雄，天天和罪犯的照片一起睡觉，未免也太拼了吧。不考虑适当休息一下吗？”

　　凯伦轻轻一挑眉，正要开口，面前的女孩却赶在她前面提出了建议：“明天周日，要不要来我家吃午饭？我会做些中国菜，绝对比外面中餐馆的美式中餐味道正宗。”

　　不得不说，女孩的提议让久经汉堡三明治折磨的探员十分心动。可一想到局里需要处理的各种事务，她还是不情愿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对方的邀约：“抱歉，明天要加班。”

　　“周日还要加班？天理何在？！”西娅难以置信地抱怨了一句，仿佛要加班的人是她自己。“他们付你多少加班费？”

　　“没有加班费，”凯伦无奈摇头，“我自愿的。”

　　西娅看怪物似的看了她一会儿，用了好半天才接受了人与人是不同的这一事实，撅嘴嘟囔道：“好吧好吧，那晚饭呢？”

　　“晚上，怕是也要……”

　　“我会等你的！”西娅没等她拒绝，急急忙忙道：“我会等你到下班的！”

　　看着她焦急又期待的样子，凯伦心里一软，本打算推脱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由自主应道：“好吧，我尽量。如果不太晚的话，我会联系你的。你的手机号？”

　　西娅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只被主人摸了头的大型犬，十分利索地拿出手机和眼前的漂亮姐姐交换了号码。“一言为定！”

　　“嗯，”凯伦指尖灵活地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低头淡淡应着。

　　——

　　她答应的倒是很好，可到了第二天，忙于工作的她还是把和西娅的约定忘到了九霄云外。当她重新看完最后一份“公路杀手”的受害人档案、准备拎包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关灯、锁门、进地下车库。当她将自己窝进黑色别克宽敞的驾驶座、并且习惯性地在脑中快速回忆了一遍今天的工作后，咕咕叫的肚子才把要跟女孩一起吃晚饭的事塞进了过载的大脑。

　　凯伦猛地一惊，心中暗骂自己健忘，迅速从包里翻出手机：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了。

　　她咬咬嘴唇，手指一划解开锁屏，三条未读信息弹了出来，使用的是过分正式的英语，里面夹杂着零星的语法错误——

　　“你好，我是西娅。”

　　“还在工作吗？大概几点能回来？”

　　“如果可以的话，下了班给我发消息吧。我等着你一起吃晚饭。”

　　前两条的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第三条是晚上八点。对方大概是怕打扰她工作，没有直接打电话过来。

　　凯伦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她懊恼地掐了下大腿，急忙拨打了西娅的手机号，一边听着对面传来的“嘟”声，一边在心里斟酌着该如何道歉。可还没斟酌出个所以然，电话那头却换成了个机械女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凯伦皱眉，挂掉电话，重新拨了一次。依旧关机。

　　在试过第三次，依然没能打通后，凯伦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既然已经说好了要等着她的消息，就不应该把手机关机。她也不觉得一个女孩子会在晚上十点跑到街上闲逛，耗到手机没电还不回家。

　　再一联想到几天前女孩卷入的杀人案，她心底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久经训练后良好的危机应对能力让她无暇多想，迅速将手机扔在一旁，一脚油门将别克开出了车库，往回家方向飞奔而去。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她眉头紧皱，视线几乎要在挡风玻璃上挖出个窟窿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烦乱思绪缠绕在一起，紧紧绷成一根弦。

　　当她一个急刹车停在西娅家的花园外，看到大门敞开着，两名警察从门口走出来时，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了,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不会吧，不会真的……

　　就在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思考最坏的可能性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敞开的房门走了出来，冲两名警察点了点头，然后敏锐的发现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别克。

　　看到女孩像往常一样，边蹦跳着跑下台阶边冲她招手时，凯伦的身体终于摆脱了大脑的控制，一步冲出车外，跑到了西娅面前，几乎就要原地给她一个拥抱了。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将对方上下打量一遍，声音有点喘：“你没事吧？”

　　“没事，”西娅摇摇头，又扫了面前的女人一眼，语气里带点不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抱歉，忙忘了。”凯伦刚经历了一场情绪过山车，根本无暇顾及晚餐的事。轻描淡写道了歉后，侧头看了看方才警车离去的方向，冲西娅一挑眉：“怎么回事？”

　　被她这么一问，女孩脸上顿时露出颇为夸张的悲痛神色，毫不见外地拉过凯伦的胳膊，不由分说将她往屋里带：“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