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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金银花 同封仲坚采 ...

  •   同封仲坚采鹭鸶藤因而成咏寄家弟诚之 段克诗
      有藤鹭鸶藤,
      天生非人有。
      金花间银蕊,
      苍翠自成簇。

      上好的白绸贴着寒光闪闪的剑刃倾泻而下,皱着眉,潘夜雨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心爱之物。红穗、玉柄、钢刃,一切都没有变——但是他本能的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变了。他找不到,也不想找到。就像果子发了酵,染上了酒的香气,却不能品尝。只能等着它慢慢腐蚀成一堆废物、再无可用之处时丢掉。他不去想,他不用去想。扰人心神的琐事都会随着时间、随着风、随着雨被逐渐遗忘。锦衣卫,从来不曾拥有自己。
      潘夜雷遣人新打的梳妆台第二天一早他便给扔回去了。正巧那小子破天荒头一回自个儿睡在屋里,浪荡子少了女人自然睡不安稳,是以清醒着,知道是东西阴差阳错地送到了自己大哥屋里,正闲得慌,便索性找了过去。适时,潘夜雨也正做着同样的动作。世上少有的钢剑,是当今皇帝因他忠心护主而特赐的奖赏。他一把,程刚一把。七星龙渊与鱼肠,诚信高洁,无敌勇决。至今他的身上还有那次恶战留下的“纪念”——那道狰狞的伤疤横贯胸口。那一天,是他的死期,亦是他的生辰。从此,他只为那一人而活。
      “嘿,大哥,你在呀。”潘夜雷两手缩在袖子里,一甩一甩的,流里流气。一推开屋子,霎时间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潘夜雨习惯性的皱眉,却没说什么。性格使然,他对家里所有人的感情都很淡,尤其是这个弟弟,更令他从头厌恶到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学文、不习武。问他孔孟之道简直比杀了他还难,但若是找他去嫖妓,他能把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妓院从城南到城北一个不落的依次背个遍。可怜一副好好的皮囊,被他不知节制的沉溺酒色所害,不管护子心切的潘家二夫人如何“调理”,仍旧是面黄肌瘦,一副吃不饱饭的悲惨模样。
      潘夜雨没抬眼——老远就听见他脚步轻浮,甚至袖子也甩得呼呼作响。对于这个弟弟的来访,他着实惊讶了一番。早起,从来都不是潘夜雷的习惯。
      潘夜雨应了一声,剑锋微转,门□□进来的亮光折入潘夜雷的眼中。
      “嘿嘿嘿,剑放下,我这儿看不着了!”潘夜雷反射性的遮住眼睛,嘴里嚷嚷着。这时,潘夜雨才稍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还剑入鞘。
      试探性地移开袖子,感觉到那股强光消失,潘夜雷四下里瞧瞧看看,像个土财主似的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圆凳上。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晃晃,灌了一口:“大哥,我真想不通那破玩意儿怎么值得你这么个宝贝法——不能吃、不能玩、不能乐的,没意思。”
      潘夜雨不应。
      “整天到晚也见不到你的人影。是,皇上重要,可是他也不能这么霸着你吧?”边说边把一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潘夜雷的声音顿时变得含糊不清,“照说皇上他老人家那么多妃子,不应该好这口… …”
      潘夜雨的眼剑扫过。
      “… …行行行,不说他老人家——我只要一提他,你就冒火。”潘夜雷囫囵吞枣的眼下整个桂花糕,又喝了一大口水,摸一把嘴,“哎我说大哥,他没问题,别是你… …”
      潘夜雨的眼剑再次扫过。
      “得,跟你开几句玩笑都不行,无趣。”潘夜雷举起一只手,制止他无休止的威胁的眼神,“和你说些高兴的——沈家这次被抄,啧啧,咱家可捞着了。沈家老爷子的闺女——那个什么什么——沈如烟,让皇上赐给咱家了。”潘夜雷顿了顿,等着潘夜雨接话。
      然而意料之中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我说大哥,你就不想知道什么叫做‘捞着了’?”
      潘夜雨瞥了弟弟一眼:“不想。”说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茹溪渔隐丛话》来,又坐回原位。
      “变相赶我走是吧?”
      “岂敢。”潘夜雨叹了口气,终于说道,“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干?”
      “废话。我要是有别的事还会来招你的厌么——我娘说今天我要是出门就有血光之灾,这不,死活不准离家。老人家都这个样子,疑神疑鬼的。”
      没有下音。
      “诶,今天不管你想不想听,反正我是说定了——听说沈家小姐闭月羞花的,我想去看看。要真是,那可好了… …”边说边笑得猥琐,“先说好,你可不准跟我抢。”
      “放心。”潘夜雨换了个姿势,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耐心很快就要被用光了。
      “就是不知道她给爹置在哪儿了,问娘,就那一句‘沈家的姑娘,你少给我惹’!”潘夜雷尖声细语地学着二夫人的语调。
      门外,似乎有人在偷笑。
      无聊。潘夜雨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大哥?入迷了?你不会是想反悔吧?”潘夜雷看潘夜雨捧着书,也不翻页,疑惑地问道。“跟你说,人可是我的,你要是想… …”
      “我没兴趣。”
      “… …你看你看,就说你有问题。要是女人你都没兴趣,你有什么可感兴趣的?”
      一把提起剑,潘夜雨把书扔在一边。
      “干什么?恼羞成怒?想谋杀亲弟?”潘夜雷摆出“防御”的姿势,却仍是嬉皮笑脸的。
      “当值。”潘夜雨一刻也不愿多待,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很想去做。
      “咦?你不是休息?”
      “和人换了。”不再多说,潘夜雨迅速离开,只剩下潘夜雷一人,仍旧悠哉游哉的吃着桂花糕,眼角有藏不住的冷笑——
      每次都是一样的借口,无趣。

      潘夜雷没有跟来。
      潘夜雨舒了一口气。骑在马上无事可做干脆在城中绕了一圈又回去。马背颠簸,细想之下,竟无处可去。只得又返回家里。潘夜雨已经离开,桌上的狼藉也被打扫干净,只是,有什么不对。
      熟悉的异样感闯进潘夜雨的脑海,虽不清楚是什么,但是他立即警觉起来。
      但是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潘夜雨放松自己浑身紧绷成石块的肌肉,暗暗嘲笑自己的神经紧张。脸部刚硬的曲线因此而稍加缓和。然而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很久。
      金银花的味道。很淡很淡。几乎让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它是那样真实的存在着,随着他每一步的靠近而更加张扬。他白色的外罩整整齐齐的叠在床头,第一次散发出这般奇异的香气。
      是的,金银花的味道。
      脑海中那些小花第一次如此清晰,黄色或白色,香气深入心脾,带着看不透的心计。阴谋的味道,想不通,甩不掉,然后如毒药般浸透骨髓。
      危机。潘夜雨自问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对一个锦衣卫来说,不应该存在自身的危机感。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可是此刻的潘夜雨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有着金银花味道的陌生人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手掌划过水银般的布料,柔软、细腻,就像抚摸着… …
      停住。思维强迫中断。他竟然会想着… …想着… …
      金银花的香味,水母的触角,扩张到屋子的每个角落,困住所有,包括他,一个也不放过。
      情知无俗姿,安能悦众目。
      世俗不知爱,弃置在空谷。
      … …
      娇小而不起眼的金银花原来自有一股魔力。手掌倏地收紧,柔软的绸骤然缩紧,手中突然感到一块不属于这衣料的硬物。潘夜雨摸索着低下头,白色的花,和着更加奔放的金银花香气在眼前盛开。
      他不知道,她亦不知道——很久以后,那原本怒放的金银花,会在冰冷的雨水中浸泡腐烂,再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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