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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美人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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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坐 龚自珍
一山突起丘陵妒,万籁无言帝座灵。
塞上似腾奇女气,江东久殒少微星。
从来不蓄湘累问,唤出嫦娥诗与听。
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
壮岁始参周史席,髫年惜堕晋贤风。
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
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小姐,您要做什么?”一直咬着嘴唇的媚儿小心翼翼的问道。一路上从织补坊出来,急匆匆的入了潘家二少爷的屋子,本以为沈如烟是去盗些什么,没成想,小姐她只是坐在梳妆台上整妆。满头的雾水让自以为了解小姐的媚儿突生担忧。这怪异的举动是什么都有可能,除了梳妆。
老爷一家对自己有恩,小姐更是待她如亲姐妹。她知道小姐报仇的心思,也知道自己根本阻止不了什么。那个同她踢毽子、荡秋千的小姐在那一夜之间,一去不复返。随之而来的,是拥有同样柔顺外壳的复仇灵魂。
她记得小姐和煦如春风的微笑。
一笑倾国倾城的李夫人,也定比不过她的小姐。可现在,小姐再也不会那样愉快的笑了。她的笑如今冷彻心骨,让媚儿觉得可怕,又想哭。
“织补坊里的镜子,没有那面好。”沈如烟淡淡的回答。不要把媚儿扯进这里面,沈家与潘家的仇恨,无辜者没有必要受到牵连。如有机会,她必然要把媚儿送出潘家去。这是非之地,少待一秒,便少一分危险。
“小姐… …”媚儿显然是不满意如烟牵强的答复,压着嗓子,撒娇般的微嗔。只有如烟知道,这是媚儿紧张时特有的表现。
“好了,别再问。不认我这个小姐了么。”如烟故意板起脸,止住媚儿澎湃的“求知欲”,加快了脚步。做戏,就要认真些,破绽越少,才越是可信。她和命运打了个赌,赌那食色成性的潘夜雷会去查她留下的淡淡的金银花香和那青丝几缕。毕竟用金银花作香料的女子不多,而像她一样黑发如瀑的下人更是少之又少。
一无所有的她,除了美貌,再无可用之处。
她要牢牢把握住这唯一的筹码,不能输也不会输。她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将用凌厉的暗箭射穿潘家人恶毒的心脏。
潘夜雨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房门,便为那扑鼻而来的香气一凛。淡淡的味道,微苦,毫不张扬。若是在别处,他绝不会为这香味多费一点精力,可在他的屋子里,却是大大的不同。
因为他的身上,从没有一丝味道。
外面的人盛传他不喜香味,其实不然,他只是觉得堂堂七尺男儿学小女儿家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白嫩嫩,活像个兔爷,总不太光彩。但他又出奇的厌恶汗臭味,所以房间历来对味道控制得很严,说白了,就是不允许有一点味道出现。若真要说在他的屋里闻出些什么的话,那么,只能是风,风的味道充满着他整个屋子。
他闪身进门,轻车熟路的躲在一人高的红木顶竖柜一侧,凝神寻找着,呼吸或心跳,只要这东西有生命,他自认任谁也无法逃过他的耳朵。身为锦衣卫,便要强过所有假想中的杀手。所以锦衣卫是经历重重选拔才能谋到的职位,他们代表着对天子绝对的忠心和服从,是皇帝的护卫,皇帝的耳目,也是皇帝的武器。锦衣卫不干预朝政,但有着一项无上的权利——先斩后奏。虽然在性格方面没有要求,但这项工作注定了他们一贯的冰冷和严肃。身为锦衣卫长,潘夜雨尤为强烈。对他的孤僻而孤傲,潘夜雷只有二字——“冷血”。而此刻,在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查找下,可以认定,这房间中除了自己,再无其他活物。他稳步走到床头那盏黄梨花灯架边,从怀里摸出两块两块火石,将其点燃。屋内陡然变亮,他才看清,第一眼被他误认为是闯入者的物品竟是一张新打造的红木梳妆台。舒了口气,走到台前坐下,除了红木幽幽的香味,那另一种一进门时便引起自己注意的味道更加浓郁。细一品,即认出是金银花的味道。
难不成什么人特意坐在刚送来的梳妆台前和金银花茶?
这太不可思议了。可是这种味道… …大概只有药店的伙计身上才有吧。而一想之下又蹊跷了些——药店的伙计身上断不会有这样单纯的金银花香味,更浓郁的药材会将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多半只会分辨出其中参杂了瑞脑、薄荷之类的清凉提神的药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糊涂了,一个人,什么也没做,是偷偷溜进他的屋子里,只为了梳梳头发?捻起蜿蜒于梳妆台上的显然是可以放在上面的一缕青丝,金银花气味更盛,本不喜味道的他却放在鼻端,不舍得拿开。淡淡的,轻轻的,他从不知道原来金银花这样好闻——
是哪个婢女… …
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鼻端离开乌丝,他倏地明白过来。定是哪一个刚进来的丫鬟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又听说只有夜雷好女色,房间里更是有专为女子准备的梳妆台,不想粗心的仆役送错房间,这满脑子俗气思想的丫头才进错了房,勾错了人… …
“哼!”潘夜雨不屑的冷哼一声,抬手要把那手上缠缠绵绵的东西扔掉,明明松开了手掌,发丝却贴连在他掌心上,柔柔弱弱颤颤巍巍的随他呼出的气息摇摆,他怔了一怔,仍是拈起,挥掉。发丝无力的在空中徒劳挣扎,打了几个转,又左右摇摆,终逃不过落于地上,归于尘埃的宿命。只是那金银花的味道久久不散,融入风中,抚着他刚毅的脸颊,仿佛要把那些分明的棱角揉平。
而不远处织补坊中的如烟,怔怔的盯着自己被绣花针挑出血来的食指,殷红殷红,悉数洒于一件白色的长褂上,触目惊心。
怎么,怎么… …
恍一回神,才惊觉自己入了定,暗道不好。赶忙放入身边媚儿备好的一盆水中,却因焦急而忽略了袖口里半成的香囊。这最后一袋金银花飘落在水面上,她来不及顾,然而血怎么也洗不掉了,而那金银花的香气四散开来,溢满整屋。
… …这如何是好?黄色的小花慢慢靠着盆边排成一圈,昏暗的烛火下,如烟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一抹艳色,小巧的贝齿的咬住下唇再松开,片刻间便肿起。银白色的香囊挂在袖边,拼命不让自己掉下,情状岌岌可危。白色的褂子是上好的绸,这种线,她手头没有,也不敢去和库房说。看看这件,再看看那件,虽颜色上略有不同,但这质地… …既然是男人家… …该不会注意到吧?头脑中还在犹豫,但小指已经勾掉了针上用来补扣子的黑丝,又挑开香囊的一头,找出一根线来穿上,银亮的顶针不时与银亮的绣花针相碰,发出叮叮的脆声,虽不大,夜间却也听得分明。
一夜之后,男人的袍子上,有了一朵不甚分明的小花,和一些不甚分明的金银花的香气。不细闻是觉查不到的。何况这件衣服还要送去仔细的洗,届时皂香会掩盖一切。
一定是这样… …
凤眼底下,黛色的阴影正盛,美人卧榻,白色的袍子躺在怀里,还有那金银花的香气,随风扩散,天边一抹朝霞便似昨夜脸上的烛光,从屋内蔓延到屋外,分外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