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三國》諸葛夜尋

23、天生郭奉孝

　　「妳的琴聲告訴我，妳有心事？」

　　午後陽光照得人懶散，我斜倚涼亭，胡亂撥弦，幾乎不成調。

　　郭嘉帶笑緩步而來，天藍色的長衣令他看來別有一分俊雅滋味。

　　「奉孝。」我欲起身，他擺手制止。

　　「我視妳如妹，妳盡管待我如兄，兄妹間無須如此多禮。」唇邊噙著淡笑，柔軟那分飄浮的氣息。

　　西風徐徐吹來，時序入秋，漸寒，我見他瞳裡欲語先休。「奉孝也有心事？」怕是比我來的沉重。

　　他表情愕然，隨後帶笑。「樂樂有雙識人之目呢。」

　　我彎唇。「想說來聽聽嗎？我或許幫不上胸有萬兵的郭主薄，可當個聽眾還是不差的。」

　　「樂樂未免太小瞧自己。我聽得孟起說，妳的琴音可是迷醉鄴城，每到妳彈琴之時，整個鄴城人幾乎不作生意、全跑去聽妳的琴。」他輕笑，眼裡幾許笑意，掩過原先閃逝的沉哀。

　　「不過是大伙賞臉，給面子罷了。區區靡音，何足惦念。」我隨口道，有沒有這麼誇張啊？整座鄴城人全跑來？

　　郭嘉悠悠開口，眼神望著天際，神情好比無限懷念。

　　這樣的神情，我見過，在子龍身上，卻沒有這個人的強烈，沒有他的深沉絕哀，沒有他的痴狂難斷。

　　「噹」一聲，不自覺碰了琴弦，發出聲響，郭嘉回神探來，已沒有飄忽的氣味，那雙眼瞳瞅住我不放，像要探進我心底，挖出所有秘密，我下意識閃躲。

　　「不知奉孝的心事是什麼？」我尷尬解圍問。

　　幽幽嘆息，說話的聲音並不清朗，甚至並不十分有力。「自從官渡戰後，主公收復北方之地，又擊潰袁氏一族……我擔心的是，前景不明的將來。」

　　「我以為奉孝能知天下事呢。」

　　他無奈何的笑。「妳當我神人啊？」接著沉默片刻。「當今世上，唯一能知天下事的…只怕是那位，臥在南陽潛伏待飛的神龍吧……」

　　我心裡一凜，明白他所指何人。「奉孝何出此言？」

　　「我曾有緣得見水鏡先生，在他眼底，若想平亂世，只有臥龍鳳雛二人方成。」語氣清淡，眼色卻完全相反，我覺得心臟一陣抽痛。

　　「你當真…當真…」清咳數聲，我有些不自在，卻執意想問。「奉孝，你當真相信你的主公…能平亂世？」

　　這麼混亂的時代，如此不平靜的世界，能人備出，誰是值得付出性命追隨的那一個？

　　子龍選擇劉備，選擇理想。

　　那，郭嘉呢？這個人稱天生郭奉孝的天才謀士，是否也胸懷盈夢……

　　「至少，他平定了北方。」出乎意料郭嘉沒有直接做肯定回答，眼神沉重難明，似有光亮閃逝，俊眉星目卻不乍天壽，想必他自己心底明白的。「亂世出能人，也許主公不是完人不是聖人，但只要他能結束戰事平定混亂，我相信受苦之人終會減少。」

　　「奉孝總是如此看我。」又一次，他那沉沉目光逼了過來，我凝神回望，在他眼底看見的是份恍然。「我長得……像誰嗎？」

　　郭嘉輕笑，眼神卻黯。「樂樂說什麼呢？怎麼愚兄聽不明白？」

　　我干脆把琴推開，正身直視，想望進他眼中那苦澀為何。「自我入府以來…不，自從在雲來客棧初見奉孝，你便總以這種目光注視，我不明白。」

　　他轉開眼，有意無意避過，卻掩不了聲音沉寂。「我無意對妳欺瞞。樂樂何嘗不是眼裡帶著寂寞？」

　　我心下微凜，是啊…怎麼忘了眼前人可是有識人之明的天生郭奉孝？

　　「正如奉孝眼底的寂寞無人明白一般嗎？」雙唇微彎，把琴抱回懷裡。「我的寂寞，你的寂寞，最終誰也解不了……」淒然淺笑，我起身。

　　「奉孝，不知你與我，誰才是那個最寂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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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病，一直很重。

　　郭嘉漾開淺淺笑容，把手收回。「不知樂樂也會為人把脈醫病？」

　　我蹙眉。「只是祖上傳的一點偏方。」隨口應道，我細觀他面容，發覺郭嘉的病竟已到葯石罔效的地步。

　　不好治。

　　或者，治不好。

　　「看樂樂表情，對我的病情似乎已有結論。」朗聲笑道，臉色滿是病弱蒼白，唯一靈動的，只有那雙深潭之眸，不曾改變。

　　這個人，就快死了。

　　我手裡握拳。「你都吃些什麼葯？」

　　正想開口說話的他忽然咳嗽不止，一陣強似一陣，咳音濃重鬱結……

　　「這情況多久了？」

　　他擺手，深深呼吸緩和胸膛。「我這病身子自己倒也知道，妳不用為我勞心。」

　　這個人明白…「奉孝，你可信我？」我緊著聲音問，一字一句慢慢開口，一字一句無比認真。

　　郭嘉掩唇輕咳。「樂樂…」

　　「我只問你信我不信。」

　　那雙幽瞳凝來，長久無語後是一聲輕嘆，帶著些許無奈。

　　「妳這又是何必呢…」

　　「我當你信我。」我道，眼直望他，堅決開口。「從今日起，你的葯，一日三餐，由我負責。」

　　「樂樂…」

　　「我說得出，便做得到。」我握緊雙拳下定決心，執拗的注視他，直到郭嘉滿臉無可奈何點頭。

　　能不能改變命運？我不知道。

　　能不能逆天而行？我不知道。

　　但就算將會改變歷史行進，奉孝，我必救你……我必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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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幹嘛？」

　　手執葵扇為葯壺煽火，我沒好氣問向雙手扠腰站得帥氣的男人。

　　馬超無謂聳聳肩，一派自在隨意。「瞧瞧妳。妳護衛託我照料妳，總不能連妳是怎麼被照料的都不知道吧？」

　　「把我丟到郭嘉這裡，算得上照料我？」我斜視而去，百分百不屑。

　　唔…子龍啊子龍，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把我託給他？

　　馬超唇邊咬秣草，令五官更添不拘。「奉孝不是對妳挺好的？我看他把妳當自己妹妹照看呢。」

　　「你怎麼會知道？」一般人見我在煽火煎葯，應該會認定我被虐待才對，沒道理他──

　　「我夜探過這裡，親眼看見奉孝待妳好才放心。」他倒是理所當然。

　　我瞪眼。「你夜　探？」

　　馬超問心無愧。「當然，不這樣做哪裡能知奉孝是否真心對妳好？我這可是為了妳。」

　　「你當你的樑上君子，少跟我套關係。」呿，這也賴我？

　　「自然是為妳。」他語氣輕愜似全不在意。「只是我沒想到，原來妳會醫，而且還自告奮勇為奉孝治病。」

　　手裡動作停頓，我揭開葯壺。「又怎的？不成嗎？」

　　「我只怕妳……事與願違。」

　　孟起這句話說的很輕很輕，幾乎飄散空氣裡，混雜沉重的嘆息，我疑惑望向他，卻只剩下吊兒啷噹的神態。

　　我多心嗎？

　　為何覺得話裡帶著不捨…甚至憐惜？還有股無力的沉然。

　　甩甩頭不再想，我用扇柄指揮他作事。「反正你沒事兒，正好，這葯燙手，你送給奉孝。」

　　「喂，我過門是客耶──」兀自抱怨聲不停，我橫他一眼。

　　「做不做？」懶得廢話，我直接瞪過去。

　　「唔……我好歹也是大名在外的錦馬超……」

　　某個傢伙不甘心的低聲怨嘆。

　　「做就做碎碎唸什麼──奉孝？你來這兒做什麼？」我備覺驚訝，沒想到一抬頭便見孟起身後緩緩走來的人，竟是重患在身的郭嘉。

　　俊美面龐帶著不知真意的玩笑。「聽聞孟起來訪，我總不能不見客吧？」幽瞳淡掃，玩味的笑意唇邊閃現，「你說是吧？孟起。」

　　「啊？」馬超忽然手忙腳亂，差點打翻葯壺，吶吶回頭。「這個…那個…」

　　「嗯？」仍舊笑得雲淡風清。

　　我不解的來回巡視。

　　「奉孝，你別笑得像貓見了鼠樣成不成？」馬超陪笑得膽顫心驚。

　　「有嗎──」意味深長的尾音。

　　「你笑得我心裡發毛耶……」邊開口邊手拍胸膛，馬超驚魂未定。

　　手裡紙扇輕掀，幾許風吹撫髮絲，淡定氣味令郭嘉更顯從容。「我只是聽說…我家這幾日夜裡，似乎來了不速之客呢。」

　　「唔＞ˍ＜」我看見冷汗從馬超頰邊流下。「奉孝……」

　　「聽說還踩壞了幾片瓦……」

　　「────」

　　「據說似乎連東邊牆面也踩出了幾個腳印……」

　　「─────」

　　「好像我家那棵樹因此掉了不少葉子，有僕人跟我抱怨……」

　　「────」

　　「還有……」

　　「行！」再也抵受不住馬超大吼，滿頭黑線兼冷汗涔涔，直接對著笑的溫文爾雅人畜無害的業主招罪自首。「你就直說了吧，瓦片我會補好、牆我會想法補好，葉子我來掃！你家的樑上君子我保証從此不會再出現……你就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