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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伤离别 天各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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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宣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外面已经很亮堂了,昨晚睡得很熟,今早鸡打鸣都没听到。郑宣好奇昨天夜里郑好竟然没有哭。
郑宣伸手摸郑好,不在床上?
郑宣四处望了望:“爹?爹?”
没人应。
郑宣立马翻身起床,隐隐感觉不妙,客厅,没人!厨房,没人!茅舍,没人!鸡笼,没人!陈兰的坟前,没人!郑宣急匆匆地跑到田舍,越想越不对劲,害怕得发抖。
当郑宣在田间撕心裂肺的大叫郑宣名字的时候,他崩溃了,哇哇大哭。田间干活的农民带着斗笠,裤子撩得高高的,一手拿着镰刀一手用挂在脖子间的汗巾擦汗,黝黑的皮肤汗涔涔,有的汗水来不及擦,从额头直接滚进了眼睛,农民只好眯着眼睛,等不舒适感自动缓解。
赵伯扭头问老伴儿:“这是谁家的娃啊?”
老伴儿摇摇头表示不知。
“呜呜,我是郑兴家的,呜呜,我爹和我妹妹不见了,呜呜,你们看到他们了吗?”郑宣边嚎啕边回答赵伯的问话。
“郑兴?今天还没见到过,哎,你们有谁看见了?”
“没见到。”一个刚割完稻子站起来擦汗的壮汉说道,“怎么?他今天没来收水稻吗?”
赵伯妻子拿着一个碗从田间走到田埂递水给郑宣,郑宣喝完继续哭,问:“大妈,呜呜,你看到我爹了吗?”
大妈哭笑不得,看到郑宣现在的样子又是心疼,“我们不知道,说不定你爹现在已经回家了呢?”
另外一个络腮大胡子听见他们的对话,插话道:“郑兴?他前两天不是还急匆匆的找人买他的稻谷吗?可能去镇里,找买家去了。”
郑宣道了谢,腹中饥饿,回到竹林家中吃了碗水泡饭匆匆忙忙往广安镇方向去。
未知感和被抛弃的感觉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害怕,胡思乱想更加重这种恐惧,郑宣想不出郑兴为什么带走郑好不和自己说一声,难道因为自己不同意搬家,所以郑兴带着郑好悄悄走了?不可能的郑兴怎么会抛弃自己;那郑兴带着郑好去哪儿了?郑宣联想到那天郑兴和自己的对话,心里惴惴不安,努力压制可怕的想法,郑兴不会......他不会......
广安镇繁华的街道总是让郑宣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除了郑兴和郑好,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和自己有关联,就连卖糖葫芦的老板也不曾和他搭过话,唯一吃过的马蹄糕和果脯还是郑兴带来的。
郑宣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的小吃,不敢流露出饥饿和渴望,怯怯缩缩的躲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
赌坊旗帜挂得比较高,郑宣远远的就望见了。只不过不识字,只知道前方嘈杂,人声鼎沸,心里默默猜测这是什么地方。
郑宣想人多说不定能打听到郑兴下落,还没走到赌坊门口,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从背影看隐约有点像郑兴。
郑宣赶了上去,走到旁边,再仔细打量了一下郑兴,问:“爹,郑好呢?”
郑兴无神的看了郑宣一眼,颓废的往前走。
郑宣拉住郑兴,再问:“郑好呢?”
郑兴面无表情,只顾着往前走。郑宣心里不爽快又急切,奈何郑兴完全不理他,郑宣心里安慰自己,爹肯定把妹妹放在熟人那了,或者找到了一位乳母让她奶着郑好,自己索性出来办点事......
回到竹林,郑兴打包收拾东西。
郑宣焦躁的大吼,“郑好呢?你把她放哪了?”
郑兴没有回应。
郑宣一把夺走郑兴手里的包袱,狠狠地往地上一扔,“郑好呢?她在哪?”
郑兴没有回应。
郑宣气到极致,对郑兴大打出手,愤怒的对着郑兴咆哮:“你要去哪?郑好在哪?你又不是聋子、哑巴,装聋作哑做什么?”
郑兴一把抓住郑宣的两个拳头,清冷地说:“我把她卖了,你没有妹妹!”
郑兴对郑宣担忧的证实犹如晴天霹雳,让人难以置信,郑宣绝望又痛苦地望着郑兴,发疯一般,大吼:“你骗人!你骗人!她可是你女儿,她可是你女儿啊!”
郑兴冷冷的不说话。
郑宣:“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把我卖了啊,你把我卖了啊。”
郑兴捡起地上的包袱,背在背上,抓住郑宣的手,道:“走。”
郑宣挣扎着逃离郑兴的控制,赖在地上,“我才不会跟你走,我要找我妹妹,我要去找郑好。”
郑兴忍无可忍,看着这个挣扎咆哮满口扎心话的混小子,怒狠狠的大喊:“够了!”
郑宣回瞪郑兴,“我不够,我不够,你休想把我带走,我要找郑好。我不是你,你没有心肺所以你没有感情,你就是一具尸肉,用卖妹妹的钱养活自己.......”
郑兴:“郑好也即将养活你。”
郑宣泪流满面,伤心欲绝,毕竟是个孩子反抗力量有限,郑兴一把扛起郑宣,任凭郑宣在他背上捶打,终究是离竹林越来越远。
郑宣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眼泪也流干了,任凭码头的风吹肆着自己。
此时郑兴正在和船家讨价还价,随后拉着面无表情的郑宣登上了一艘简陋的客船,船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稻草编织的草席覆盖在船身,看上去经不起风吹雨打。
船家拉客也做点小生意,可能农忙时节客人不多,船上只有郑家父子,和一个不爱搭理别人的穷酸秀才,秀才总是默默地拿着书摇头晃脑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有助他记忆;船舱摆满了拿去杭城贩卖的当地杂粮酒;船家聘请的两个伙计,打杂兼职水手和厨师,总之有做不完的事,两伙计在甲板上忙来忙去。
日落黄昏,也不知道船行驶在了哪个地方,四周只有崇山峻岭猿啼鸟叫。吃过晚饭,船家邀请一行人到船头坐坐。
郑宣被郑兴牢牢地牵着,眼神呆滞无神。郑兴也没什么兴致,只是闷着不做声。两个伙计控制着船的行动,船上就船家和秀才时不时聊两句。
船家自上船以来见郑家父子气氛不对,想做个和事佬帮忙调节,主动问话郑兴,“客官心事重重啊,想来是受了孩子的气,咱们都是为人父母,嗨,孩子能做多大的错事啊,犯不着和他们置气。”
郑兴郁闷的看了船家一眼,叹口气,不愿发话。
郑宣哑着嗓子,说:“哼,他这种人,卖子求荣,怎么会和我们小孩子置气呢,现在恐怕是想下了船怎么卖我!”
郑兴不可思议的看着郑宣,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恶毒?这么不择手段?”
船家没想到这对父子来这么一出,一时间哑口竟不知说什么好。
秀才听完这对话心中愤懑,忍不住责问郑兴,“这位仁兄好歹也是为人父母,俗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呢,毕竟是人比不过老虎了。”
郑兴听完秀才的话,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秀才气不过还待理论,被船家一拉。船家向秀才使个眼色,秀才虽然心有不甘,心想一来这是别人家事不便多嘴,二来给船家面子,也不再言语。
郑宣:“是,我是恨你,你卖了妹妹,你杀了母亲!”
郑兴满脸痛苦,闭眼忍耐,缓缓说:“你什么都不懂,太小了,太小了。”
郑宣:“我懂是非曲直,懂好懂坏,不要再说我是小孩子,不要拿这个当借口。”
秀才气得发抖,一把挣脱船家,愤怒地说:“你,你,你,你还杀了孩子的母亲,我要报官。”
郑兴反抗道:“孩子母亲是难产死的。”
秀才根本不信,急着拉开郑兴牢牢抓着郑宣的手。
船家眼见着不可收拾,叫来两个伙计把秀才拉进船舱,满脸歉意的看着郑兴:“客官,真是对不住,是我多事了。”
郑宣:“他这种人就是应该受到责备。”
船家:“小公子,你来这世间不过十来年,期间的喜怒哀乐又知道多少,你父亲......恐怕也是无奈之举了。”
郑宣:“哼,能把自己骨肉卖掉的人还算是人吗?什么无奈,他照常种庄稼养不活我们吗?我、母亲、他以前就是这么活着的。妹妹来了就不行了,明明是他贪生怕死,为了钱把妹妹卖了。”
郑兴听完船家的话感激的看着他,郑宣言语一出随即眼神黯淡。
船家:“小公子,我在这世上听说子对父不孝的多,鲜有父为一己私利而残害自己孩子的。你想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境遇迫使一位父亲亲手卖了自己的孩子?”
郑宣:“哦,所以他就能拿着妹妹的卖身钱去赌坊。”
船家懵懵的看了郑兴一眼,一时间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郑宣继续说道:“你这么懂他,你也做过这种事吧?”
船家听完郑宣的话脸一阵红一阵白,气不打一处来。
郑兴自嘲的笑了笑,饱含歉意和感激,对船家说:“船家,谢谢你了,孩子太小,说话无理,我做的事情他不能理解,恐怕永远饱含恶意的去猜测和他意见相左的人,您就不甭管我们了,免得自己受累。”
船家叹了口气,随即离开了甲板,回船舱了。
郑兴:“你要以这么恶毒的恶意去揣测世人吗?”
郑宣:“......”
郑兴:“我怎么做你才能稍稍平和一点?”
“......娘当初生妹妹的时候你不请大夫,只要你早一点下定决心早早的请了大夫来,娘就不用死;家里明明有田有粮,只要你再勤奋一点多干一点,就算你干不起,我也可以帮你,但是你害怕了,你,你卖了妹妹......你害怕了......你还,还拿着卖妹妹的卖身钱去,去赌博......我不能原谅你,我恨你......”郑宣说到后面泣不成声。
郑兴皱着眉头,眼眶慢慢湿润,低着头泪水大滴大滴的落在甲板上,“我从小过着苦日子长大,你爷爷奶奶一身顽疾去得早,有幸娶了你娘这么个好妻子,也算我的三幸事,我也很后悔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叫大夫,为了省那一点钱把你娘给省没了,我看着你小小的妹妹啊,养不活,养不活,我不能把她养成你娘,把你养成我啊,你知道吗?”郑兴用手抹着自己的鼻涕眼泪,抬起头,充满后悔和歉意的看着郑宣。
郑宣不可思议的看着父亲,这个哭得这么可怜的男人是曾经养活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感觉他那么懦弱那么无力。眼前这个屈服于命运的男人,郑宣是鄙夷的,心却是疼的......
“去赌坊我是想赢点钱回来,我想多弄点钱再把你妹妹赎回来,输了快一半了,我不敢,我不敢,我怕把你的未来也卖了,我只能赌你,你才是最有价值的筹码,离开那个鬼地方,走得远远的,你的未来不仅仅是你的,还有我的,还有你娘的,还有你妹妹的......”
郑宣有点慌,他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捕捉不到空气,窒息紧紧的包裹着他。
郑宣狠狠的看着父亲,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
郑兴痛苦绝望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想拉过他的小手借一点少年人的无知和勇气,郑宣甩开,狠狠的拒绝。
郑兴:“真是失败啊,我无时无刻不想你娘,想你妹妹,有时候也想你爷爷奶奶,但是我选择了你,看你这么坚强这么勇敢这么无知,我......放心不下,但是真的太难受,你有勇气吗?这个世界。”
郑宣:“我不会像你一样,逃避,胆小,无能,懦弱。”
郑兴:“我有罪,弱小是我的原罪。”
郑宣不可思议的听完父亲这一句话,愤愤的说:“你就这么认命了?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不拼搏一下?你难道不知道只要努力、拼搏、勤奋就可以改变命运吗?你分明是懒惰,你不想,吃不得苦!”
郑兴沉默了一会,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钱就在包袱里,够你好好地生活了,到了杭城,去恒实学堂,好好读书念字,将来考个功名,或者做个会计文书,我想好了,你的命运自己背负吧,一家人的命运实在是太过于承重,我都承受不来,何况小小的你呢。”
郑兴边说边往船边上走,郑宣怔怔的心里有点害怕又有点侥幸,他没有拉住父亲,他觉得郑兴会顾及自己。
郑兴承重又释然的看着郑宣,说:“可能我解脱了,我能见我的爹娘和陈兰了。”
郑兴一头扎进了浩浩汤汤的临杭大运河,浪花翻滚,不见踪影。
郑兴最终还是自私的,自私到摈弃了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