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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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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风吹得清冷,树叶鼓着掌,沙沙作响。
被他牵着,不必担心终点在哪,全身心地托付,就算精疲力竭也有人送我回家。
“程北杨,你怕死吗?”我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疑惑地眨眨眼,摇头,“不。”
我失落地叹气,是因为没得到他的共鸣而失落,难为情地低着头,“我怕,我特别怕死,每次睡觉前想到自己以后会离开这个世界,我就会从床上噌地跳起来,然后打开灯坐很久。”
死亡,大抵是我今生都无法坦然直面的话题。
高中时我们深夜畅谈,偶有聊到这个话题,大家想法各异千奇百怪,从“假如”开始后,再无踪迹。
“我们都是一个个粒子,最后会归于宇宙。”程北杨顿了下,又说:“这是不可违背的自然现象。”
他说得倒也没错,只是用在此刻太不适合,就像盆冷水哗地倒在我身上,更凉了。
我悻悻地撇嘴,没打算继续话题。他似乎思考了下,用颇有介事的语气说:“我大概会比你先走,所以你不用怕,到那边的时候我早就给你打点好了。”
“呸呸呸。”我抓住他的手臂,瞪过去,“说什么呢,不会死,都不会死。”
他笑了下,大抵觉得像宠孩子一样无奈。
我鼓着嘴,沉默片刻,别扭地开口道:“你不能比我先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
“孩子们可以陪你。”他说。
我摇头,“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不给他们添麻烦。”
回答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听见他徐徐笑着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不觉踏进了他准备好的圈套里。
“聊远了。”我忙不迭说着,伸手给自己扇风降温,耳廓一阵火热窜上,要将自己烤得外焦里嫩。
程北杨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不远啊,一辈子很短。”
我们的“远”不是同一个意思,我口中是也许,他话里是笃定。
想起昨天他说过的话,我原本想表达的意思吞吞吐吐,到最后竟同他一起笑了笑,“嗯,不远。”
我内心深处也回答不远,尤其想看看几十年后的我们,想知道那时候坐在木椅上摇着蒲扇,笑眯眯和你谈起当年的人,是不是我。
“我要在生前就办一场葬礼,自己写追悼词,用彩色的最好看的照片,只请最好的朋友,喝几杯聊聊心里话。就这么告别吧,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平静地离去。”
这是我理想的告别,我的告别,而不是让葬礼作第三方通知,那不是我。
“好,我记得。”程北杨郑重地点头。
就好像他真的将我的话记在心里了,语气中带着好似还会替我去完成的意思。
“我最怕被人遗忘了,所以对写作一往情深,总觉得要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才不枉走过一遭。”谈起这事,我脚步轻快,“如果百年后有人看我写的东西,还能津津乐道,那真是这世界对我最好的回馈。”
每个人都一样,学着留下足迹,轻描淡写或浓墨重彩,总能找到另一半灵魂相惜。
“夏老师认知清晰,意志坚定,今后必成大器。”程北杨如同对待小朋友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靠着他的手臂低头窃喜,倏然想到什么,又仰着看向他,“程老师,我有件事想问问。”
“什么事?”
“就是吧……”我拖了个长音,故作思考的模样,“某人是多久开始看我的小说的啊?”
被点名的某人猝不及防咳两声,表情像是被发现了秘密的赧然,“也就……几年前吧。”
“几年前啊?”我追问。
程北杨别过脸,“七八年前吧。”
七八年前,那时高中,我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
下课后,我总在教室里和陈雨娴促膝长谈剧情走向,林博远在后面和同学们打打闹闹,而程北杨为数不多待在教室的时间,都只是默默地写作业。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记下了。
我们走在树影下,我突然顿住脚步,他也停下看向我,黑暗里他的眼睛似点亮的星辰,弥补了今晚的憾。
他瞧不见我的神情,足以在心里谱下一曲忐忑的交响曲,被他牵着的手冒着细汗,另一只手紧紧攥着。
我终于鼓起勇气,踮着脚,吻隔着布料落在他脸侧。
“程北杨,谢谢你。”
落日余晖从窗帘后渗进,教室里像是打翻了橘黄的漆,看上去懒洋洋的。
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吃完饭趴在桌上休息,等候晚自习。在这段难得喘口气的时间里,大家总是格外默契,说话都轻声细语。
听到墙角,也是难免。
“程北杨不会和付圆念谈恋爱了吧。”
大抵是这名字太深刻,我猛地睁开眼,朦胧睡意全无,微微换了个姿势。
“难说,你看他俩最近都一起上下课,我还听学生会的人说……”那人刻意更加压底了声音,“付圆念告诉她,就快要拿下了。”
“啧啧啧。”另一个人感叹,“没想到是这样的副主席啊。”
“人家郎才女貌,容得了咱们这些妖怪反对吗?”
心里泛着些莫名的情绪,我不自觉把自己往“妖怪”二字对号入座,不动声色地换回了原来的姿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大家在课后闲谈时常八卦程北杨的感情生活,就好像八卦一个明星。虽我也被偶有提及,但最多的就是付圆念,因他们般配,他们郎才女貌。
有人戳了戳我的手臂,我佯装被吵醒侧过脸,陈雨娴神神秘秘地凑上来问:“程北杨真恋爱了?”
“不知道。”我丢下一句,又转回去。
她有点疑惑,“你俩关系这么好,他都没告诉你吗?”
大抵是被戳到痛楚,我也懒得装睡缓缓起身,拿起一本练习册随意翻着页,“谁说我俩关系好了,他要谈就谈,关我什么事。”
“你……”陈雨娴眨巴眨巴眼睛,似乎看懂了什么,“生气了?”
“没有啊,我生什么气。”我假装洒脱地摇摇头,挂上职业假笑,增添话里的可信度。
“程北杨……”不可能谈恋爱。
我话没讲完,便看见谈论中的两位主角出现在教室门口。
付圆念笑弯了眼,她抱着一本画册指给程北杨看,后者点点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得到了认可,她更起劲,绘声绘色地讲了一大堆。
然后,程北杨笑了笑。
暮色将他们的轮廓朦胧,少年和女孩即使穿宽大普通的校服也别有意味。他们一步步走进教室,却好似将我推得越来越远。
倏然,有光刺眼,我眯着眼扭过头看不小心扯开的窗帘。
今天的余晖真是太讨厌了。
“你刚刚想说什么?”陈雨娴倏然问。
我摇头,“没什么。”
那一丝引以为傲的了解,被现实扇了巴掌,火辣辣的疼。
五六点的冬天总是被雾霭弥漫,我按点出门,在楼梯拐角如愿见到那个人。
“早上好。”他如常说。
我看着他,他的模样在黑暗中模糊,我快步走下阶梯,在经过他身旁时轻轻回答:“嗯。”
路灯未亮,今天没有雨。
一路上我没像往常一样刻意找着话题,脑海里只剩一片空白。
“最近学生会里的事挺多的,下课都没时间赶作业。”意外地,他竟先开口找起了话题。
“看上去挺忙的。”我尴尬地附和,然后再次陷入沉默,他们学生会的事我从不过问,不是共同话题。
他和付圆念共同话题应该挺多的。
又走了几步,程北杨有意无意继续说:“昨天李姥评讲的卷子你改了吗?”
昨天李姥姥强行占用体育课评讲了卷子,而程北杨却因学生会的事缺席。
“改了。”我平淡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帮你也改了。”
他似乎并不意外,“谢谢。”
闻言,我攥紧了背包带。事实上我很想将卷子扔给他,并像个泼妇一样大喊:让付圆念帮你改啊!你们不是很好吗?你不是快被攻下了吗?凭什么让我帮你改啊,你是谁啊你!
然而这些只能存在脑袋里幻想,末了,平淡地回上一句,“不客气。”
还真是从心。
“程北杨。”
我喊着他的名字,他脚步微微顿了下,疑惑地开口:“怎么了?”
明明鼓足了勇气,到了嘴边却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我讨厌自己这懦弱的性格,总错过好多“我本可以”。
“没事。”我终还是没有将想问的说出口,猝不及防踩到一片落叶咯吱咯吱响,惊扰了心跳。
倒是程北杨破天荒地没有沉默,他语气中带着些强势,“有什么就说。”
大抵他不喜欢这样吞吞吐吐,他喜欢热情开朗的女孩。
我咬着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手心,“你谈恋爱了吗?”
语速很快,快到话音落下,我的大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这句话。
“我是说……如果你谈恋爱了,还是多陪陪你女朋友吧,以后不用来接我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如果你已经有了想相伴余生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不再提及。
意外地,他面不改色,依旧如常,“没有啊。”
“那你觉得……付圆念怎么样?”我别别扭扭地询问,用自以为是的旁敲侧击。
斜着目光窥探,只恨此刻光线太暗,无法捕捉到他的神情。
程北杨没什么情绪,模棱两可地回答:“还好。”
还好?还好是什么意思。是还可以不错,还是也就那样吧。
如果以往,我一定尴尬地笑一笑,并将话题转移,而此刻我想得到一个回答,不想同他玩文字游戏。
“你喜欢她吗?”故作轻松地,这是我能想到自己在他面前最大胆的一次。
“不喜欢。”程北杨回答得格外干脆,他说:“我现在也没想谈恋爱。”
寻回引以为傲的了解,我终于有勇气将那句话讲完,他给的勇气。
闻言,我背着手,脚步都轻快,“真的?”
他好像无奈地笑了笑,在漆黑的清晨里清晰,“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