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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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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我被智齿痛醒了。
没开灯,摸索到厨房倒了杯水,捂着脸缓缓将水渡下去。
牙疼总是最折磨人的。它来时轰轰烈烈,走时悄无声息,好时毫发无伤,坏时总让人想将脖子以上截肢。
每次疼时,都想立即送往医院就地正法;然而我们却总在熬过撕心裂肺那几天后,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不料智齿却躲在白压压的队伍最后,保持着它一贯的温柔微笑说:下次再见。
忆起上个月,我还在嘲笑陈雨娴被智齿疼得死去活来,并炫耀了一番自己从来不当回事。
结果,现世报了吧。
家里没有止疼药,没有冰块,我只能靠白水慰藉。
躺在床上,闭上眼,耳边像是有几千种噪音集中喧哗,各色光景在眼前旋转跳动,根本难以入睡。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甜食,再也不晚睡,再也不和周女士吵架,再也不和程北杨冷战。
求求你了,智齿大人,别疼了!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沦落到靠祈祷续命。也许身体比我更了解自己,面对绝做不到的flag,十分钟过去一切照旧。
第十一分钟,手机铃声响起,声音突兀得我吓了一跳。
看到来电显示,心里暗暗发憷。陈雨娴绝对不会在这么晚打电话来,除非,出事了——
“喂,傻慕,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攥着被子,明明心神不宁却稳住问:“怎么了?”
陈雨娴的话里听不出太多感情,淡淡地淡淡地,不知情绪。
我听见她背景音的啜泣浩浩荡荡砸碎画面,听见繁忙的脚步熙熙攘攘踩碎手捧的月光,然后陷入一阵平静。
此刻,她属于平静。
她说:我爸走了。
凌晨三点。
我赶到医院时,陈雨娴正站在空荡的楼道尽头,明明灯光很亮,她的身影却像笼罩在黑夜中。
当波动的心电图归为一条条平行线时,生命停在了此刻。
二十四岁的陈雨娴也停在了那刻。
见我来,她抓住我的手,枕在我肩上,像是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喘息。我没说话,我们默默无言,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好久好久。
葬礼像个形式,为的是告诉来客,这个人从此与我们失联,下次相遇已是百年。
而我作为来客,手足无措地站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周围一切都方正,唯有人群四散坐着。
她的母亲安静靠墙坐,我唯有见到第一面时上前打了个招呼,见她神色,并不算好。
她的弟弟翘起腿玩着手机,一直沉默,仿佛黑白照片上的人与他无关。
陈雨娴联系着各位亲朋好友,送去这个令人惋惜的消息,她在路口接了一个又一个人,将他们领到灵堂坐下。
她打起精神来,奔忙,笑着,打趣着,像是游走在生意场上的说客。
人群好嘈杂。那些生前有关的、无关的、憎恶的、热爱的统统聚在一堂,他们交谈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没一句关于逝去。
像一片黑压压的乌鸦围绕在周围,他们困住我,妄想近墨者黑。心情难喻,我转眼注视着窗外,等候一场黎明。
天刚亮,林博远他们也陆陆续续来了。
林博远和江织星只露了一面,安慰几句,便匆匆离开,赶按时的那班车。
周雯走到我身边坐下,她难得叹了口气,“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这种老掉牙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竟有让人想重新领悟其中道理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我说。
人间最好事,父母健在,生活顺遂,仅此。
陈雨娴父亲的病已是好多年,听她念叨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父亲走了,家该如何如何”,前段时间也一样,所以我们都习以为常。
没想过,我们终于来到直面死亡这一天。
曾经,陈雨娴讲起这些事,都是大晚上在宿舍里,她讲着讲着自己哭得梨花带雨。
而今天,她却是家里最平静的人。
她操办整个葬礼,联系接待亲友,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再也找不到当年夜深时无措得哭出鼻涕泡的女孩。
那个女孩留在了生命线终止的那声中。
后来,林博远他们打电话来询问,陈雨娴笑着回复:不用过来了,这边也快结束了,早些回家。
周雯下午也上班去了,临走时还嘱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给她打电话。
陈雨娴也是如此摇摇头,对她说了一样的话。
今晚,星星在途中迷了路,忘记眷顾头顶的天空。月光穿过树叶间缝隙,被筛成密网的碎。
人走走停停,几经波折,待小小的影子被拉长,成为大人模样。
我陪着陈雨娴在路边等车,整整一天,她此刻最沉默。
像是终于挣脱了伪装的枷锁,然后呢,只剩下空寂和疲惫。
“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说。”
过了很久,陈雨娴拎着包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下,她看着不存在的前方,想一个辞别的人,“总觉得以后有机会,这次不说,还有下次。”
“到最后好好说一句再见都是奢侈。”
她的语气终于有些起伏,是失落和遗憾。
我们是亲人,却相互止步于懂事。一生博到好名头,却偏偏连心里话都不愿倾诉。
“我这辈子最恨他,没让我高考,没让我读大学。他偏爱弟弟,什么都要我让着,我让着让着成了理所应当,最后连前程都让。”
“从那以后,他大概觉得对我有所亏欠,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讲到这,陈雨娴自嘲地笑了笑,“一巴掌换来一颗甜枣,唯一的甜枣。”
“父女一场,我这辈子不欠他什么,他这辈子也不欠我什么。没有亏欠,下辈子,也别再相遇了。”
该说她决绝还是冷血,此刻我都说不出口。我深刻了解她这些年的不易,十七岁离开校园后独自打拼的艰辛。
我们曾读过《目送》,其中有段话广为人知,但事实上我喜欢另一句——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我曾劝她奋力抵抗这个世界,后来当自己也身处染缸中,才发现那只是风凉话。
而她,在被父母选择放弃的那一刻,什么都改变了。
那些关于真实世界的体会,你有天总会见到,不从自己,也从别人身上。
我喜欢写希望,我们需要这样的话,才能骗自己蒙着眼走下去。这世界并不坏,也并不算太好。
我们会迎来很多重生,你也终于说了再见,与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
末班车来了。末班,总有种失落后的归属感。
陈雨娴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朝我摆摆手。车辆启动,灯熄灭,混入茫茫夜色,我看着她掩于车窗后逐渐远去的身影,沉沉地叹了口气。
想起刚才接到的那通电话,我挥手拦下出租车,去赴约。
香樟茂盛,让我想起高中的夏天,总一扭头就看见窗外那棵香樟树,四季都一样。
但春季时它更喜落叶,江织星曾拾起几张作为书签标本。
后来,高三开学时,它便不在了。那棵树占据的小小地方阻碍了操场的扩建,人们默许将它移除。
它究竟见证了多少孩子的努力、痛哭、欢笑和悲怆,至今是个谜。离开时也没人为它惋惜。
邀约的人在我来来回回数到第一百二十三步阶梯时出现。
我踩到他的影子,于是抬起头。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丝毫看不清脸,庆幸自己对他太过熟悉,不然指定会将他当做深夜怪人。
“久等了。”他伸出手,略带歉意地说。
“我刚到。”我抓住他的手,撒撒小谎也理直气壮。
走静谧的小路,沿途路灯一盏盏点亮,目的地不详。
在盛夏季节,程北杨手掌冰凉,只有手心温热。我不觉握紧了些,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送给他。
我问,问今天工作如何,戏拍得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
他也答,一个问题一个回答,丝毫不敷衍。
末了,他问:“今天陈雨娴还好吧。”
我沉默,想了想才答:“好,也不好。”
作为朋友,我们只能适时送上慰藉,无法分担。
不知是因为“死亡”还是“父亲”二字,今天一整天我都无法打起精神来,都是我不愿启齿的话题。
关于我的家庭,程北杨最懂。
谁让他妈妈和周女士是铁闺蜜,而周女士最喜欢的就是他这孩子。所以,我家的过往,他都知道。
我总冥思苦想才能在记忆中拼凑出父亲的模样,他和周女士离婚后常年在外地,除了给给生活费,几乎没有其他用途。
周女士提到他很少,最多是生气时的气话,偶有蹦出一两句,我便忙不迭捡起碎片企图将这个人平凑完整,都是徒劳。
记忆最深是在高考前夕,我照常写着物理题,纠结重力加速度,电话铃突然响起,打乱思绪。
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未知号码。
我不爱接这样的电话,往日总毫不犹豫地挂断,那一刻却迟疑了下。再次默念,这串号码竟有些熟悉,反应过来时,已按下接听键——
“小慕啊,明天就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男人生疏的声音带着些别扭,我的大脑唰地将人物信息提取,奈何碎片总对不上号。
“还可以。”我回答得极为平淡,像是在谈论刚吃过的晚饭。
也许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嘱咐了些我听过千万遍别无二致的话语,这样的话,就好像是每个家长人手一本的台词录,复制粘贴。
毕竟我将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他的嘱咐也是应当。我听着,适时地配合答应两声。
“一定要背熟那些历史政治,这些以后也会有用……”
我从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中提取到关键信息,毫不犹豫地反驳,“我读的理科。”
他明显愣住,用语气词缓了半天,不知是尴尬还是意外。
“怎么不读文科呢?女孩子读文科多好啊,而且文科好找工作啊……”他仍不自知地滔滔,我暗暗拿远了手机。
于是,人物碎片中多出一片——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