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易阿伊

29、第24章

　　这天梦里，那个无论我如何呼喊都不肯停下脚步的人，倏然回过头朝我走来。
　　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站在面前微微俯身——
　　晚安。

　　翌日，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被子一掀，气急败坏地拿起手机，在看到来电显示的下一秒瞬间清醒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摁下接听键，冲那头小心翼翼“喂”了声。
　　程北杨怀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开门，我在你家门口了。”
　　“啊？”大脑飞速处理完话里的意思，紧接着一个激灵。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故作委屈地说：“你昨天答应的，不会忘了吧。”
　　我猛然想起昨晚回来路上自己睡得迷迷糊糊时，是听他提过一嘴。
　　“没有啊……你等一下！”
　　我挂断电话，噌地起身跳下床开始收拾叠被子、整理房间，以及我自己。整个房间回荡着嗙哴响动，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当我叠好最后一件衣服，再回望整个房间时，重重地松了口气。
　　最终用时，七分钟。
　　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想过，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
　　古人诚不欺我。

　　透过猫眼看他全副武装安静等候着，我深呼吸换上微笑，拧开门把——
　　他走进房间摘下帽子口罩，我关上门再转身，见他双手张开着，那双桃花眼眨了眨，看着我。
　　“干嘛？”我没和他对视，准备从身侧走过。
　　无意抬手拍在他的掌心，却被他反手握住，随即牵着环住我的腰，从背后抱紧。
　　我愣了下，耳朵又开始发烫。
　　“让我抱一下。”程北杨的声音弱弱地从头顶传来。
　　我清晰地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掌心的温度，身体一动不动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你好像很累。”我轻轻出声询问。
　　他点点头，下巴放在我的头顶，“嗯，昨晚回去加了场戏，一结束就过来了。”
　　所以，是一晚没睡。
　　我蹙了蹙眉，有点心疼，“工作这么多，你直接回家休息，发个消息给我就是了啊。”
　　“不行。”程北杨语气加重，格外认真地说：“这可是我们俩第一次约会，不能放鸽子。”
　　第一次约会？我倒没想这么多，况且有谁在家里约会啊。
　　我哭笑不得，轻轻扒开他腰间的手，转过身，“你先去睡一会儿吧，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想着约会呢。”
　　他笑着，俯下身凑过脸，“亲一下。”
　　我睁大眼睛别过脸，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满脸通红，只感觉浑身血液倒流，“去睡觉。”
　　“你亲一下，我就去。”程北杨挑眉看着我。
　　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很多时候的他，却是第一次知道恋爱时的他。
　　自从在一起后，日常逗我仿佛就变成了他的人生信条。
　　你看他笑得多开心。
　　我鼓鼓嘴，理直气壮地威胁道：“……亲一下就去睡觉！”
　　他乖巧地点头，“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将自己的羞耻心抛之脑后，我攥着衣角踮起脚，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飞快地吻在他侧脸。
　　没有小说里的触电感，不过蜻蜓点水。
　　虽然是刚烧开的沸水。
　　程北杨抬手揉着我的头发，笑容张扬如初，好似得到了想要已久的奖励，整个人都明朗起来。
　　他牵起我的手，“我困了，带路吧，夏老师。”
　　我握紧他的手，“再不睡觉，小心猝死。”
　　“有人这么咒自己男朋友吗？没天理。”
　　“闭嘴。”
　　“你亲一下，我就闭嘴。”
　　“……”

　　他躺下不过两分钟就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抱起电脑，替他掩上了门。
　　客厅如初冷清，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开始日常的更新。
　　这是工作，也是家常便饭，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整天，通常写完打开窗帘透气时，才发现已经到晚上了。
　　这样的生活只够勉强温饱，在周女士眼里这是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在陈雨娴她们眼里，虽然嘴上说着支持，但也用着可惜的语气。
　　我的一生就这样了吗？
　　写过那么多勉励的句子，却将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打字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缓缓蜷缩，沉重地叹了口气。
　　喜欢程北杨是我藏在心尖的秘密，现在秘密成真了，可为什么总压着我喘不过气来。
　　看着他笃定地说着未来，看着他用尽全力让我相信，看着他把承诺做到极致。其实他很累，我知道。
　　他那么好，我却只安于现状。
　　对他而言，不公平。
　　以前我们总笑江织星为了方泽去改变自己，而她只是讳莫如深地摇摇头——
　　是因为他，不是为了他。
　　你总会遇见一个愿意让你把自己变得更好的人。
　　他在你眼里闪闪发光，你不甘心做低落的尘埃，也不甘心只在他途径的地方绽放。
　　因为你希望，你们是有以后的。

　　午后的阳光直射进客厅，明晃晃刺向眼睛，我起身将窗帘拉上。
　　门锁扭动，随即脚步声轻启，我转过身见程北杨站在客厅里，刚睡醒的茫然模样不禁让人想发笑。
　　“休息得还好吗？”我问。
　　他向我走过来，咧开大大的笑容，“很好。”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程北杨没回答我的问题，只道：“你中午吃的什么？”
　　我鼓鼓嘴，“早上起得晚，吃了点面包，现在还不饿。等会儿吃晚饭就行了。”
　　“家里有什么菜？想吃什么？晚饭我来做。”
　　既然有人自告奋勇，我当然将主厨位置义不容辞地交给他，“好啊，想吃肉。”
　　闻言，他无奈地笑了声，“这次不怕我在菜里下毒了？”
　　“啊？”
　　我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来接我那天，我们在家里吃饭，我煮的菜你可一筷子没动。”程北杨挑眉盯着我，颇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思。
　　他这一提我想起来了，窘迫地打了个颤，理不直气也壮地回视他，“我们那时候在冷战，我怎么能因为一盘菜就被俘虏呢？”
　　“冷战？”程北杨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是你单方面不想不理我吗？”
　　“我什么时候……”
　　“机场。”他认真地说：“你明明来了，看见我了，却说你没来。”
　　的确，我百口莫辩，只因那天的心情比天气还郁闷，明明已经见到了他，却选择逃避。
　　看着他，就像看到了我的嫉妒，我的懦弱。
　　我没说话，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走向沙发用同样的姿势抱起电脑。
　　话题终止，程北杨没有继续纠缠，他看了我一会儿，也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
　　“在写文章吗？”他有意无意问。
　　我只点头，因为还未从刚才的奇怪气氛中解脱出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
　　程北杨看着电脑屏幕，我的脑袋也跟着停止运行，下一句话迟迟敲不出来。他似是在思考，沉默许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喜欢写悲剧？”
　　我刚想回答，却又注意到他话里另一层含义，转而问：“你怎么知道我写的都是悲剧？”
　　他觉得好玩地笑了下，语气中理所应当，“我都看过啊。”
　　听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以往我听任何一个人说出都要无措。
　　故事里有太多影子，懦弱的、不堪的、卑微的，我曾发誓这辈子谁都可以看，只有他不能看。
　　我以为真的会瞒着一辈子。
　　此刻我缓慢地侧过脸，小心翼翼询问：“你觉得……怎么样？”
　　程北杨无一例外地回答：“写得挺好的。”
　　官方又无趣。
　　我迟疑地收回目光，想着还可以问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写的我们吧，我，和你。”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我飞快地摇着头，极力否认，“不是啊，怎么可能，怎么会……”
　　程北杨似懂非懂地点头，自然地伸手搂住我的肩膀，然后靠近些。
　　我被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怔住，想说的话噎在喉咙里。
　　“那就好，不然男主可太惨了，总是孤独终老。”他半开着玩笑，又有几分认真。
　　我眨眨眼，“大家都说女主才惨呢。”
　　“视角不一样，你换成男主视角试试，就会有很多心疼男主的人了。”
　　“你很懂嘛。”我斜斜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平时看过不少小说。”
　　程北杨笑了下，“小说没看多少，剧本倒是看得挺多。”
　　对对对，忘记他学的是表演了。
　　“你还没说，为什么喜欢写悲剧。”
　　难得他还记得这问题，我曾被那么多人问过，却从来没有说出正确的回答。现在身边是他，他是最有权利听到答案的人。
　　我释然地笑着，“因为希望我的少年只用在文章里经历爱情的苦，现实幸福美满。”
　　多荒诞的真实想法。
　　话音落下，程北杨却认同地点点头，“我想他已经在现实找到幸福了。”
　　我们默契地没将窗户纸捅破，用第三人称讲给对方听。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他仍旧搂着我，给予心安。
　　我合上电脑放在一边，牵起他的手，在手心上写字。
　　“在写什么？”他感受不出，于是问道。
　　我故意卖关子，神神秘秘地冲他笑，“秘密。”

　　掌心里写下的，是我在心里想念却很多年都没有对他说过的那句——
　　程北杨，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