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那些时空就像是一次性碗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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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迦佑带着吴忧子去超市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后，又带她去商场买了一套夏装。吴忧子本想守住银行卡里的余额，但在曾迦佑准备刷卡时，她还是良心不安，坦白了自己卡里有钱这回事。所以在商场，她用手机支付了那套款式简单的衣服。
“接下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曾迦佑说。
“哪里？”
“我一个大学同学那儿。刚才你洗碗的时候，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为什么要带我去？”
“我读大学时，做过校媒的记者。”曾迦佑本来想摸烟，又想起吴忧子在旁边，所以动作打住，“当时采访过一个跟我一级的同学，他因为自称穿越时空，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
“哎——说不定他知道回到原来时空的办法！”吴忧子的眼睛突然被点亮，她没想到曾迦佑这么快就能想到点子。
“也许。只能说也许。因为我目前并不能确定他当时的确穿越了时空。刚才在家的时候，翻手机通讯录，偶然想起我还存有他的联系方式，试着打了电话，他接通了。今天正好是周末，我们先去拜访一下他吧。”
“嗯嗯，太好了！”吴忧子没想过为什么他要翻通讯录，只觉得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两人上了公交车。巴士朝着比常汇购物广场更加靠北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致，很快从还算繁华的大街，变成了矮旧居民楼并排的住宅区。坐了五站之后，两人在“城北客运中心”站下了车。
虽然在广海读了四年书，吴忧子却从没有来过这片区域。她的家乡离广海不远，平常也是坐大巴回家，但从没有在城北客运中心坐过车。
这是一片地广偏僻的街区。偶尔有大货车或是大巴车快速驶过，在马路上卷起漫天黄沙。马路两边都是低矮灰白的居民楼，墙体斑驳，有墙砖掉落的痕迹。一楼皆是挂着陈旧招牌的店铺，门可罗雀。有人家在店铺外放置了摇椅，还在晃荡，却不见人躺在上面休息。
太阳再毒辣，也敌不过漫天飞舞的尘土。遥遥望去，只觉得太阳的边缘都已淹没在黄沙之中，近乎模糊融化。仔细看，连行道树的叶子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像是下一秒就会窒息。
除了飞驰而过的车辆发出的声音，再没有别的声响。街道上行人寥寥，偶然恍惚捕捉到一个身影，那身影下一秒就消失在某个转角或者楼里，让人怀疑自己的肉眼。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出门，仿佛天地都陷入了沉沉午睡。
吴忧子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跟随曾迦佑走进了马路对面的一栋楼。
楼道内倒是干净明亮，而且阴凉舒爽，比曾迦佑的住所好很多。两人上了三楼，敲了敲被刷成草绿色的防盗门，没有人回应。
门上贴着巨大的红色的“福”字，遮住了猫眼。
隔了好几十秒，终于传来了拖拉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慢慢打开，一张略微有些发福的脸从里边伸了出来。“迦佑！好久不见！”
“郭然，好久不见。”曾迦佑略微鞠躬问了好，吴忧子也安静地弯了弯腰。
“赶快进来吧。”郭然把门大开，两人进屋，发现屋里潮湿闷热，与楼道的空气截然不同，狭窄的客厅里，有一台天蓝色的电风扇在疲惫地运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吴忧子的第一个想法是，原来2024年，这样的电风扇还没有被市场淘汰。
厨房有人在做家务，发出了洗刷锅碗的声音。名叫郭然的男人戴上金丝边眼镜，打开了客厅的电灯。吴忧子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脸稍稍有些发红，像是因为天气闷热，又喝了一小杯酒而导致的脸红。他身材矮小胖壮，穿着一套灰蓝格子的家居服，很干净。
吴忧子打量完他，才发现他也在看她。
“我去厨房叫惠英端些点心出来。”他说完，匆匆跑进旁边的厨房，和名叫“惠英”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匆匆跑了出来，“你们坐，你们坐。”
三人坐在沙发上，由曾迦佑先开口，两个男人寒暄了几句，又回忆了大学时期的一些事，客套地感叹这些年都没有怎么聚过。
“那么，是你穿越时空了？”郭然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吴忧子。
吴忧子怕生，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叫吴忧子。目前按照我们的分析，她穿越了平行时空。”曾迦佑帮忙介绍了情况，“所以，我想起你来，想详细问问你当时的情况。”
“那时候......”郭然似乎是在回忆，“感觉整个人都被摧毁了。”
太阳似乎照不进这间屋子，徒然留下一室闷热，只能靠头顶的节能灯的微弱灯光照明。三个人的表情都模糊不清。沉默的室内，只有厨房的动静和客厅里那架陈旧的天蓝色电风扇发出的吱呀声响。
“一开始，我无意间穿越到另一个时空，其实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直到我在教室里发现了另一个我。那个世界和我所在的世界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是一些人存在，一些人不存在，总之和我本来的生活没有太大影响。但是，活在一个你不该存在的世界里，心里总是慌乱的吧。”郭然笑着对吴忧子说。
“嗯。”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也忘了，大概是一两周之后，我又回到了我原来的世界，只跟同学老师说我出去玩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在那不久，我又去了一个新的时空......每次去的时空都不一样，可以说，在我看来，那些时空就像是一次性碗筷。它们脆弱，廉价，转瞬即逝。再后来，我穿越的频率越来越快，有时候只在一个时空里待一两天。明明前天还见到的高楼，今天就变成了公园；昨天还说过话的人，今天就完全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平行时空里，有的时空差别很小，就像我第一次穿越时的那样，但更多的时候，差别却很大，有的人的性格、模样、命运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甚至，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从未出生。”
吴忧子倒吸一口冷气。就像两个时空里的曾迦佑，明明模样大致相同，气质、性格却截然不同。
曾迦佑也不由得想起两个时空里的吴忧子。
“最严重的时候，时空是可以不停变换的......那简直就像是幻想，我不奢求你们能够理解。每秒钟，你眼前的景致都在变化。时间和空间到底算什么呢......那时候我就在想，时空对我来说只是碎片而已，高楼、日月、人际关系，这些都被上帝撕碎了，它们太脆弱了。我试图向外界寻求帮助，但一切都在变化，我没有可以依靠的对象。到了后来，时空像是被修复了一般，我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摆放回自己的位置上。我试图把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但是没有人会相信......我自己能够相信吗？我必须相信我自己，因为在这破碎的世界里，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郭然痛苦地埋下了头，仿佛独自沉浸在当时的绝望当中，无法自拔。
“也就是说，没有办法主动选择回到某个时空吗？”曾迦佑问道。
“怎么可能......”郭然无力地笑道，“人类只是一颗尘埃，怎么可能去违逆时空的运转？”
三人久久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名叫惠英的女人，从厨房走了过来。“忧子，来帮帮我好吗？”
吴忧子有些惊讶，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慢慢起身向她走去。郭然没有说什么，给曾迦佑添了一些茶。
惠英看着和郭然差不多大，眼角有细长的皱纹——她整个人都是细细长长的。细细长长的身型，细细长长的脸型，细细长长的眉眼。长长的头发被梳成一个简单的黑马尾，连发圈都是黑的。她穿着白底碎花连衣裙和浅绿色的开衫，胸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荡漾着着春天的气息。
吴忧子觉得，她像一个小学语文老师。
惠英很亲切地牵着她的手，带她到厨房。“我在准备茶点。你和曾迦佑喜欢吃什么？”
“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我喜欢吃甜的。”
“哦？你们是情侣吗？”
“......不是，我们今天才认识。”吴忧子介绍道，不过，她和那个世界的曾迦佑倒是认识一段时间了。
唉，她想念那个意气风发、脑袋空空的少年。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惠英一边忙着，一边自言自语道。吴忧子虽然爱吃点心，却不知道怎么做点心，所以她并不知道惠英到底在忙什么，只看见她这边忙活一下，那边忙活一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这么说，你是穿越来这个时空的？”
“对......”吴忧子点头，又觉得谨慎一点更好，加了一句，“目前看来应该是这样。”
“你一定很孤独吧。”惠英停下来，直视着吴忧子，眼睛里盛满温柔与同情。
她的眼睛很漂亮。吴忧子想。
“目前，还好。”吴忧子实话实话。毕竟她在那个世界里就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
“一想到这个世界里已经存在了一个自己，就觉得，我是多余的，没有必要的，完全孤独的个体。”惠英望着窗外的世界，“就像是在茫茫宇宙里漂浮的宇航员！”
吴忧子看着她的背影，“惠英姐，你也去过平行时空吗？”
惠英从激烈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转身望向吴忧子，一言不发地微笑。
“因为，感觉你很了解这种心情......你，也来自另一个时空？”吴忧子换了一个问法。
惠英却笑出来声，仿佛听见了一件十足滑稽的事情，转眼间，她再一次换上温柔的面目，走到吴忧子跟前，半蹲着问她：“忧子，你想吃点什么？”
“......”吴忧子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可以变换不停，而且始终忽略她的提问，“都可以。”
“茶点准备好了吗？”郭然站在厨房门前询问。吴忧子和惠英同时转头看过去，发现曾迦佑就站在郭然后面，高高的个子没有被郭然挡住。
“哦！准备好了。”在吴忧子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惠英已经从不知何处取出一盘提拉米苏，“我马上切好。和忧子太投缘了，聊得起兴，忘记了正事儿。”
吴忧子对这个甩锅方式默默提出抗议。她从碗橱里取出盘子，等惠英把切好的提拉米苏装到盘子里后，她随惠英一起把点心端出厨房。
“郭然，要我看，忧子就住在我们家吧。我实在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惠英提议。
吴忧子愣住，惠英竟然没有先问过她的意思。
“那怎么行，你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
“忧子现在应该也没有地方可去。”
“应该是和迦佑住在一起吧。”郭然望向曾迦佑。
“我问了，他们不是情侣！今天刚认识。”惠英一副坚持的模样。
“对，我们不是情侣。”曾迦佑看到郭然疑惑的神情，解释道，“碰巧撞上的。”
“我想的话，忧子和迦佑这样一个大男人独处也不好，不如忧子住进我们家，我把她当妹妹照顾。”惠英终于看向吴忧子，脸上挂着甜美亲切的笑容，“忧子，你愿意住在姐姐这儿吗？”
吴忧子虽然并不了解郭然一家人，且心里还挂着一些疑惑，但想了想，她和曾迦佑也不过今早才认识，总共相处了几个小时，同样不了解他。惠英说的很对，和一个成年独身男人独处一室，肯定会很不方便，而且，也会给曾迦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脸上总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此外......吴忧子想弄清楚，惠英是否也是来自平行时空。
“嗯，我想留在这里。”她回答道。
“哦，”光线太暗，看不清曾迦佑的表情，“既然大家都这么觉得，那我也没什么意见。这是刚买的生活用品和衣服。就麻烦郭然和惠英照顾这个女孩了。”
“没关系没关系，惠英喜欢这个姑娘，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好意思啊。”郭然笑着赔礼。
决定了吴忧子的住处，之后的事情也可以从长计议。四人没有什么别的话题可以聊了。曾迦佑几口吞下点心，和郭然再度客套了几番，约定了之后多多相聚，很快就告辞了。
吴忧子看着曾迦佑关上的铁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完全被留在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如果说曾迦佑还和她原本的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如今，她真的留在了绿色防盗门的这一侧。
她心里空落落的，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淡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那些时空就像是一次性碗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