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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罗迦楼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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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来顺吾,神鬼可停廖。如若不顺吾,山石皆崩裂。念动真言决,天罡速现形,破军闻吾令,神鬼摄电形。”
邵云峰中食二指相并,划过手腕割下一道血印。从伤口中淌出的赤液化成数条流动的细链,在半空悬挂几时,忽紧紧包裹住邵云峰,呈球状。后随邵云峰口中一连串的咒语渐渐镀上金光,高速旋转,卷起巨大风浪,在极度沉重的气压下,金光大盛,爆裂成朵朵金莲,浮在邵云峰四周。下一刻,但见九朵金莲的七十二花瓣慢慢凋落,依稀间,似有人影浮现。
好施金莲大绽,大力鬼王双掌合十,大敞獠牙,却作虔诚模样。
先锋金莲爆破,独角鬼王献赭黄袍,卑躬屈膝,满目奉承忠诚。
嫉妒金莲凋落,妬妇津神下坐怪鬼,玩水大笑,梦中托说心绪。
但唤三将,余下六朵金莲瞬间被焰火焚烧。
邵云峰唇角带笑,眸里尽是光彩。他轻打响指,那三鬼如疯犬一般冲向罗迦楼的佛门,像是想要彻彻底底的大闹一场一样。
站在高树上的杜京华跳下来,快速的给三鬼加了几道符咒,闪身回到邵云峰身旁。
大力鬼王从心窝里掏出破碗,佝偻身子,伸手从碗里摸出些不明物件,直向佛门泼去。有三道铜绿的利刃,慢慢长成三只爬行的蜈蚣,血盆大口,狠狠的咬下佛门一角。
霎时间,罗迦楼忽有佛乐临世,风动花落,叶静鸟止。
佛门被缓缓推开,一片五彩霞光中,慢慢的走出一道身形。
只见那罗汉体貌魁梧健壮,仪容庄严凛然,坐狮轩昂。
杜京华瞧得仔细,认出这罗汉并非邵云峰先前所说的看门罗汉,而是通晓经书,畅说妙法的“金刚子”——笑狮罗汉。
邵云峰听到杜京华沉吟了一声,觉得事情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他便唤回将要进行第二轮和第三轮攻击的三将。
笑狮罗汉从光晕里走出来,静坐在立于佛门一侧的菩提树下,闭眸不语,端然不动。
有风过境。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笑狮罗汉眯着眸子,慈容悲悯,“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邵云峰看了眼杜京华,杜京华示意他不要妄动,又用心术告诉邵云峰,让他收回鬼将。
“这位是笑狮罗汉,与看门罗汉不同。”杜京华提醒了一句,“若是佛灵,兴许可以谈出些要紧的线索。若是你方才猜测的那般,为罗汉真身或是实体分灵,也可一试。”
邵云峰点了点头,收起九鬼三将。没有一刻犹豫和停留,迈步径直向菩提树下走去。
“裴中山,戴罪之身。亏欠师门孽债,特来此请尊师之身,以谢罪。”邵云峰双膝跪地,掌心着地,一叩首,“望菩萨成全。”
站在远处的杜京华下意识的跟着跪拜,“望菩萨成全。”
笑狮罗汉手抚小狮,抬手停在半空,接下一朵淡雅的菩提花。
“若起殷重心,一念求忏悔。如火焚山泽,众罪皆销灭。”小狮蹭了蹭罗汉的掌心,慵懒悠然,“忏悔在心,而非行。施主何故执着?”
邵云峰抬起眉眼,凝视着面前尊者,坚定回道:“世间万人忏悔自有万般方法,有人日日诵读福书,乞求内心的平静。有人拜那九九八十一道天阶,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首。有人行好事,积攒福运,抵消业障。而我,只想带夫子重回凡世,不为生,不为死,只为再瞧一眼他心中的眷恋。我不愿夫子含憾而终。”
“施主的执念可谓深重。”笑狮罗汉看向不改执着的邵云峰,看向双手合十满面虔诚的杜京华,笑了,“心之所求,眼之所见。世上本无佛,只是心之所向罢了。”
月华照古楼,佛音罩万物。菩提花开,一夜花败。景随心走,佛在一念中。
邵云峰感觉自己周身的景色变得模糊,形成一条斑斓的线,往自己身后游走。只听一声轰鸣,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震动,都在颤抖。
再看四方八面,天地混沌。朦胧里,有人死死抓住邵云峰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莫名的迷茫遍袭全身,邵云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眼睛酸痛,口鼻麻木,万分难受。
等他挣扎着坐起身后,佛寺铜钟玎珰,花好月圆,鸟栖树梢一展歌喉。
杜京华就坐在邵云峰的身边,抱剑守着。见他醒来,忙问道:“感觉可好些?”
“京华?”邵云峰起身看了看四周,疑惑道:“笑狮罗汉呢?这怎么回事儿?我睡过去了?”
杜京华见他无事,也没什么大碍,暂时松了口气,“您在笑狮罗汉刚现身时就晕倒过去,罗汉在您之后散去了。应是残影。”
邵云峰不再答话,低头沉思。杜京华也不打扰他,静静的站在一边,等候他下一步动作。
世上本无佛,只是心之所向罢了。
如此想来,古佛其实真的消失于世。看门罗汉也好,笑狮罗汉也罢,不过是残影带来的幻象。千年前,自己同摩罗天心中有所求,才唤来了看门罗汉。而今,自己心中仍有所求,但看门罗汉的残影已经散了干净,才引来了笑狮罗汉。
邵云峰想得清楚些,骂了句糊涂鬼。
他其实早该想明白。想进罗迦楼,需有明确的欲望和坚定的信念。而所谓的佛灵,不过是古佛殒灭前留下的一道屏障。尊师既为罗汉再生灵,就已说明世上已无佛。
想到这里,邵云峰不禁感叹拐了那么多弯子,兜兜转转,只有眼前的路才是最直接的。
“走吧。”邵云峰整理了稍有些乱的衣衫,抚平叫风吹起的青丝,唤来杜京华,足踏月华朝佛门走入,“我们去接夫子。”
罗迦楼里的景色与外面大不相同。
楼外已是碎辰万千,楼内却是白日青天。
六牙白象在天池边饮水,时而发出僧敲木鱼的低吟,激起水面泛起微波,惊醒了七重莲花。通体金色的朝天吼趴在西山打盹儿,呼出五彩霞光,吸入天边赤色锦霞。再往旁边瞧,九华亭台上立着的谛听与百鸟尝菩提果实,长伸懒身,指向云端,竟有福环显现。
邵云峰叫杜京华在原地等候,他自己走过满路菩提花开的天桥栈道,行过一碧万顷的天池,路过奇峰罗列的西山,越过飞檐流角的九华亭台,踱过梵烟袅袅的五方大殿,迈过塔刹如瓶的十七罗汉高楼,最后停在坐鹿罗汉的佛祠前,跪拜在地,三叩首。
“一叩首,谢尊师伯弥替孽徒受刑,饱受折磨,历千千苦难。”
“二叩首,谢夫子伯弥不嫌徒儿罪孽满身,愿让徒儿带走夫子六魄,重见人间。”
“最后一叩首,谢夫子一世之缘,谢夫子循循教诲,谢夫子始终不弃。”
邵云峰直起半身,眼眶蓄泪,尽力压下情绪,哽咽道:“夫子,徒儿这就带您回巫山,见龙神。”
佛祠前,香火上,有六颗珠子有规律的浮动。在烈阳包裹中,珠子聚集成一簇焰火,又慢慢化成魂魄状态的人形。
那人烨然,秀发散肩,眉目如画,细巧挺秀,靡颜腻理。衣柿蒂纹靛蓝袍,披狐裘大髦,踩祥云靴,配勾云纹玉环。
伯弥行到邵云峰面前,蹲下身子,抬手想替他擦去泪痕,却穿过邵云峰的脸颊。伯弥看了看自己,带了几分歉意,柔声道:“广瞻,莫哭。为师抱不到你,莫哭了。”
“夫子……”邵云峰的情绪如洪水猛兽般全部涌上来,趴在伯弥面前嚎啕大哭,悲痛难抑,“夫子……”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