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半生诗酒

2、中

　　垂拱素喜饮酒，并善于酿酒。他不喜欢滥用仙术，凡事都亲力亲为。
　　御园的蟠桃熟了。个大饱满，坏果率低，果肉呈白色，汁丰肉脆，具有清新的气味和香甜的口感。用它泡酒，口感柔顺醇和宜人，酸甜平衡，还能稳固道心，基本上是有市无价的，极为名贵。
　　垂拱仙帝这人，做事追求完美，每一颗桃子都经过细细挑选，标准极为严苛。首先，泡酒的桃子最好新鲜、成熟、果肉饱满，桃子越熟，糖分越多，酿制的酒质越好。桃子越红，酿出的酒颜色越好看。其次，有病虫害的、有伤痕的蜜桃统统不能要。留下的是宛若新生的婴儿般细嫩毫无瑕疵的完美桃子。再次，一定要选水分含量高的，大小适中的桃子。
　　选择好原料之后，他挽起袖子，洗净双手，在冷开水中撒一把洁白如雪的盐粒，再立即将鲜桃置入其中，用手轻轻一抹，力道非常轻柔且温和，桃子上的细毛便可彻底褪去。再在流水下冲泡一阵，彻底清洗干净，水灵的桃子分外娇俏。
　　滤水晒干，剜去顶部的残留花蕊和果柄。再用小刀去核。这是我喜欢回忆起的时刻：金色的尘埃在阳光下翩翩起舞，锋利如水的刀旋转于骨节分明的修长指间，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用无油无水的菜刀菜板把处理好的桃子切成月牙儿形的小块，拌入蜂蜜装进干净无水的青花瓷缠枝莲将军罐，就只需要耐心的等待了。时间是点化食物最神奇的术法，粉红的桃果酒亦然。
　　在这个过程中，挑选、清洗、切割、搅拌……都得一步步认真细致地完成，才能酿造出清冽甘醇的美酒。垂拱露出专注的神情，极为动人。侧颜精致无比。而我在一旁衔杯提笔，为他作画，感觉时光都慢下来了。
　　为了配得上美丽的果酒，我费尽心思，用星陨砂冶炼出一只琉璃盏。随着光线和角度的变换，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和图案，晶莹夺目，美不胜收。
　　*
　　垂拱听闻我爱好兰花，在茫茫戈壁滩上开垦一片荒地，亲手拔去野草，疏松土壤，合理调配好腐殖土混合山河沙、木炭而成的基质。选在温暖的春天，把手洗干净之后把种子播撒下去，上面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土。等到幼苗长出，给予一定强度的光照、适宜的温度等条件，随时注意透气排水，每天悉心照顾……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在这片贫瘠荒凉的不毛之地，耗时十年，一点一点地种出了一片绚烂的花海。也在悬崖绝壁上凿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引水渠，至今清流涓涓，绿茵水草宛如森林之境，色彩斑斓的小鱼成群结队穿梭其中。
　　我们在月下，在花前，温情相拥，抵死缠绵。共抵愉悦巅峰的时刻，他附在我耳边轻轻道：“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注5）。愿你喜乐安康，无忧亦无惧。”
　　*
　　距离我来到此地，转眼已是千年。中央天帝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这一次送来的干脆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仙。垂拱仙帝沉默数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低眉用软布蘸取少量貔貅油反复擦拭剑身，语声淡淡：“进入军队后，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士兵还是需要经过艰苦的训练，通过一系列考核。这是规定的，与性别无关。”
　　这批士兵的质量不错，其中根脚是花妖，唤做钗蓝仙子的那位，清纯美貌尤为惹眼，不仅如此她还技艺出众。
　　大家纷纷好奇起来，钗蓝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临时表演一段，手捻辫子轻启檀口，嘹然有穿石裂云之声：
　　“春寒醉倚白玉阑，
　　榴花忽已繁。”
　　人美声甜气质佳，引得将士们一个个儿春心萌动——本是粗豪的汉子，偏偏要在她面前强行端出世家公子优雅矜贵的派头来。
　　面对将士们笨拙的表白，钗蓝仙子只是害羞地笑笑，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
　　太初历一万六千三百八十五年十月，垂拱仙帝派玄珉元帅率五万大军进攻东方，在化龙池以南激烈交战，大败抟让仙帝，获得了胜利。抟让带领部下数千人撤退，被逼进混沌虚空。
　　垂拱仙帝英勇骠悍，智计无双，常常身先士卒冲在前线。垂拱仙帝和学津仙帝对阵的时候，垂拱让女仙们骑着牛和马，穿着文彩衣，举着旗，手持长槊列于阵后，姿态端正，仪容严整。每个人拿着一个囊，囊里面装着致密的息壤。清晨朦胧的薄雾未散，垂拱白袍银甲亮相，向着诛仙台以西学津的军营发起冲锋。学津出战，兵刃交接，垂拱右手一挥冷声下令：“班队何在！”女仙们从山坡上俯冲而下，打开囊，扬尘鼓噪，一时间灰雾漫天，学津视线受阻，不能分辨垂拱这边究竟有多少人，面对猛虎般的攻势，难免慌了阵脚。于是溃败，被垂拱仙帝削去了头颅。
　　琴心仙帝作为四方天帝里唯一的女性神明，一向能屈能伸，识时务的很，眼见着垂拱杀学津，逐抟让，意识到根本打不过，立刻麻溜儿地献上了自己的封地和人手，只保留了仙帝的名头。*
　　与中央天帝的最后一战超乎寻常的惨烈，端的是天地动摇，星月变色。
　　当时我在万里之遥的西方战场上牵制学津余部，得知战况不容乐观，立刻驰援。不分白天黑夜拼命赶路，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了，眼见垂拱处于弱势，当机立断地抛出飞天像，替他挡下了中央天帝的全力一击。
　　一阵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仙元冲击波爆开，我弯腰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当我醒来，世界天翻地覆，处处披红挂彩，喜气洋洋，一打听，原来是垂拱宣誓就任中央天帝，立钗蓝仙子为神后，刚刚大婚完毕，装饰还没来得及撤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一路仗剑闯进含光殿，但凡出手阻拦的都被我打晕扔到一旁。
　　青玉案上还摆着我送的琉璃盏，那时候我曾笑言，他的眼睛就像琉璃一样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我平复了一下喘息，问他：“为什么？”
　　他缓缓道： “你应该明白，神后不可能是男子。”
　　神色中竟然流露出淡淡的悲哀和怜悯。
　　“我管你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厉喝一声，“横竖这辈子是不可能和别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无论在名义上还是事实上……”
　　他轻叹： “有些事，大度一点、糊涂一点没什么不好。”
　　视线有一瞬的模糊，我闭了闭眼，轻声问：“你和她睡过了吗？”
　　垂拱微微蹙眉，旋即又松开：“玄珉，别这么粗俗。”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他的眼眸依然明澈如琉璃，倒映出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想必可笑又可怜：“她是我的妻子。”
　　“哈哈哈……”我踉跄倒退几步，“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呢？我算什么？没名没分的外室吗？！”
　　笑毕，我顺手抄过琉璃盏，稍一用力，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纷纷扬扬地落下：“你我，恩断义绝！”
　　*
　　新鲜出炉的钗蓝神后委实多才多艺，看戏、演戏，甚至编戏。这日正巧遇上一出叫做飞天的戏。讲的是下凡历劫的神君斑宫，于苍莽荒原上邂逅了神秘又美丽的的异族少女芷衣。从相识、相知到相许，二人一路生死相随，历经艰险与坎坷，终成大道……端的是缠绵悱恻，荡气回肠。
　　适逢钗蓝神后兴致很好，亲自下场演绎。一身明艳红裳绣满精致繁复的花纹，衣襟、裙摆、袖口、发梢、鞋尖处处缀着华美的金铃，轻轻一动便泠然作响。半张秘银打造、镶嵌各色宝石的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狐狸似的眼，半截白皙如玉的下巴，和花瓣般嫣红的唇。
　　随着鼓点轻敲、琵琶慢捻，纤腰款摆，素手作兰花，她美得不可方物。
　　垂拱目不转睛地看，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痴迷和惊艳。还有依稀可见的……怀念。
　　我在旁饮下一杯又一杯闷酒。
　　*
　　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唯有一条好处，就是生来乐天知命。
　　剥夺了“玄珉元帅”的封号，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我，只好含糊着叫我玄珉仙君。
　　多么讽刺，他们大概都忘记了，玄珉不是我的名字，当然醉墨也不是。
　　我叫谢揽月。也只是谢揽月。
　　——————————————————
　　注5：归园田居·其三
　　作者：陶渊明 魏晋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