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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   “拟将书剑,分付管弦。”
      戏腔婉转了流年,丛生哀怨。
      垂拱仙帝见不得琴心仙子那“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样儿,干脆一道旨意将闲置许久的她打发到了北境,就盼着我俩互相监视,彼此牵制,好教他老人家能够高坐明堂,安枕无忧。
      垂拱仙帝心腹大患尽去,未免志得意满,扬眉吐气,遂自号神皇。
      从此四方天帝俱灭,中央天帝不存,六合八荒,诸天万界,唯神皇一人独尊而已。
      相互熟悉之后,我发现这位琴心仙子委实是个妙人儿。虽则天生一副眉锁清愁的面容,西子捧心的娇态,格外的惹人怜爱,天性中自有一股其他人不具备的豁达洒脱。但凡舒展眉目微微一笑,便如水光潋滟,天色晴好。
      北地早已今非昔比,推开窗户迎面是草檐下的花圃,目之所及的是苍翠的远山、成群的牛羊以及落日的余晖,处处充满了诗情画意。把酒对饮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地谈论。琴心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提点我∶“你受伤过重,没有参加最后一战,不知道上任中央天帝拔剑自刎前,曾诅咒垂拱∶‘安知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注6)’。自古多疑就是掌权者的通病,你威望如此……要多加小心。”
      我沉默片刻,目光飘忽,郑重道∶“我明白了,多谢。”提坛仰脖喝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微的甜润辛辣,复又笑着安慰她,“你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的命且硬着呢。”
      *
      钗蓝神后给垂拱神皇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一家人都欣喜非常,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广邀各路神仙参与。
      中途不胜酒力,我拒绝了侍女们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自行躺在内室的卧榻上休息。
      昏昏沉沉间被水泼醒,我一个激灵险些从卧榻上栽下去,一时分不清身在何方。耳边是钗蓝神后凄凄切切的哭诉声:“那歹人见色起意,竟……”
      “调戏你?”我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嗤笑一声,“笑话!就凭你这平平无奇的姿色?那还不如回家对着镜子自渎呢。”
      “玄珉!”垂拱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钗蓝神后拿帕子捂着脸,端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哽咽道∶“妾身自知实乃蒲柳之姿,无法与元帅人人称颂的美貌相提并论,可,您又何必这般羞辱我呢?”一串泪珠儿落下,她擦了擦泪,细声细气道,“何况……您嫉妒妾身与陛下琴瑟和鸣,儿女绕膝,心存怨气,一时昏了头是做下样的事来也不是不可能……”
      神皇负手立在高高的金砖砌成的长阶上,隔着冕旒看不清神色,只能望见他皮肤白皙如玉,冷若冰雪。
      良久,只听他的声音泠泠若泉水击石,一字一句缓慢道∶“玄珉恣肆狂悖,骄横无礼,不敬神后,夺其元帅之职、调任寒冰洞使者。”
      我无声冷笑了一下,走出门外,伸手招来天马,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
      条件依然艰苦,只不过这一次,缺少法器、仙兽和灵食的,成了玄珉军而已。
      多么讽刺的一幕轮回。
      秋风袭来,卷起满地的落叶,犹漫天飞舞的蝶。坐在沙丘上,琴心忘情地弹奏,胡笳曲是那么悦耳动听,又是那么哀伤凄婉,听者无不为之动容。一曲终了,她缓缓闭目,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知道,她是在思念自己的爱人,担忧他的安危。
      *
      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春雨伴随着春风,滋润了原本贫瘠的土壤,垂拱给我写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更多的是在陈述自己的苦衷,初登帝位,根基不稳,粮草辎重调动不易……随信附赠我的小画像一幅以及琉璃盏一套。
      他的字迹潇洒飘逸,画面精美,我垂下眼,惆怅地看。
      在漆黑的夜色里,指尖燃起一簇仙火,将这一切化作漫天飞舞的大雪。
      *
      我猜想垂拱迟早有一天会忍不住对我动手,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玄珉伙同琴心盗窃并纵火焚烧神皇冠冕上镶嵌的夜明珠,意图魇咒于朕……”
      人证物证俱在,无可反驳。
      琴心同抟让一样,被放逐到无尽的混沌虚空。
      而我……
      念在我固守边疆三千年的功劳,只将我抽去仙骨,打下凡尘,罚我镇守明光河一万年。待到赎清罪孽,尚可返回天庭,继续做我的玄珉仙君。
      瞧瞧,多么仁慈和蔼的君主啊。
      然,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积年的伤病早就耗空了我的内在,不过是凭着一身充沛的仙元强撑到如今。垂拱做出了这样的判决,摆明了是要我的命。
      他从来谁也不信,谁也不爱。中央天帝临终前的一席话,更是将他的疑心无限放大。可惜,垂拱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琴心与抟让,原本天生是一对儿。他也不知道,我把玄珉军托付给了琴心,望她善待我的袍泽。
      曾经以为很了解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互相坑害算计;那些过往的美好时光,如同一场幻觉。我拼命想要守住的幸福,到头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不堪回首。
      我生性骄傲,率意任情,从不畏惧死亡,又怎么可能甘心束手就擒?
      神皇早有准备,侍卫们一拥而上,双方直接交起手来。强悍的输出荡平了目之所及的一切,美轮美奂的神皇宫殿化为废墟。垂拱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只是冷眼旁观。微风吹拂起他的衣角,有零星的花瓣温柔地飘落在他的鬓发间。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便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机械而麻木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全凭本能行事,最后生生燃尽了仙元,力竭堕天!
      精钢打造的长刀从手中脱落,眼前一片昏黑,我依稀听见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对不起。”
      *
      无尽的坠落过后,我重重地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我吃力地支撑起身体,举目四顾,不见一人,只余山野荒凉、枝桠枯寂。
      我以手捂唇,边笑边咳,鲜血淅淅沥沥地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宛如点点寒梅初绽,红艳刺目。
      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飘落下来,风中似有人幽幽开口,吊儿郎当、荒腔走板地唱:
      “犹记当年惊鸿一面——
      瑶台月下花间,
      又岂料是劫非缘。
      想从前,清都绛阙游仙,
      金星银河共看。
      多少海誓山盟,蜜语甜言,
      俱作日出冰消雪亦泮。
      我只道情深意真,
      每自比玉粹金坚,
      却原来一团虚幻,百转机关。
      ……
      愿君超然九重天,
      随手翻覆风云变;
      我自逍遥隔尘寰,
      来生为陌路不必再相见。”
      *
      凡人死了,还可以寄希望于来生;神仙死了,就是真的死了,魂消魄散,灰飞烟灭。
      最后的这段时光,我希望能彻彻底底、自自在在地为自己活一回。
      我在凡间漫无目的地游走。
      路过被茂盛的草木淹没的故都旧址,我停下了漂泊的脚步。数千载时光就在弹指一挥间忽忽而过,京城数度迁移,龙椅上的皇帝早不知换过了几茬,那些熟悉的人们都做了土,曾经辉煌灿烂的家族也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
      来时轰轰烈烈,去时悄无声息。
      *
      我死在祭天后的冬月, 只是老天忒不够意思,我死的那日,没有降下任何的异象,尸体横陈在荒野,幸而有砍柴的樵夫经过,好心将我掩埋。
      恍惚间记起《飞天》里的那句唱词:
      “我为你征战杀伐三千年,
      却比不过圣台上的她,
      一舞飞天。”
      ——————————————————————————————————————

      注6:《南唐书·后主本纪》
      南宋 陆游
      国主遣吴越王书曰:“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赏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吴越王表其书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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