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夜深忽梦 他忽然偏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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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周秉烛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一时是灯火旌摇间花灯随波流，烟笼寒水月笼沙，秦淮画舫上一派歌舞升平。游船如织，有风流下作的男子隔着薄雾水岸与游船之上与歌妓舞妓眉来眼去。忽而有美人秉烛而行，韶华之年身段落落，一袭出尘白衣于水天之间忽而飘过，恍若天上谪仙飘摇下凡，落于一叶扁舟之上。还没等周秉烛迷迷糊糊反应过来，她忽然偏头回眸浅笑，月光勾勒出那一弯墨水一样细描开来的凤尾目，有如千年的狐狸精初出山林的妖冶勾人与不食人间烟火完美结合，惊心动魄的美艳于灯火摇曳间摄去心魂。
一时是那早已尘封多年的大宅依稀繁盛，有仆妇如织往来与庭院深深，忽而有孩童嬉笑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身稚气的小团子拉着另一个圆滚滚的孩童笑着飞跑出来，不留神扑进他怀里。后头几个一般大的孩子追来，那孩童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拉着跌跌撞撞的小胖墩跑开。
最后是有人任他抱在怀里，发顶乌黑温顺，颈间露出一截皮肤白皙柔软。他偏头去亲吻他，意乱情迷间他忽然看到少年的样子，他眼中泪水涟涟漂亮得叫人发狂，眼角嫣红一片像是无助的小绵羊，沉溺于情／欲之中无法自持。
可是那一双眼尾细长如早春三月的桃花一样勾人，俊秀而艳丽，是林惊鸿的模样。
周秉烛每日里起得早，下楼去在门廊里穿鞋时不意外地望见颜琛。
颜二公子每天打扮得风流倜傥，是京城不知多少闺中女儿的心有所属。论样貌比不过周秉烛，然而架不住人家穿搭一变就是京城纨绔新风尚。
他眉眼其实还俊朗的很，又不似周秉烛锋锐过头。天生一双桃花眼，笑时愈发的温柔。
他一抬眼望见周秉烛，抬眉算打了招呼：“我来找惊鸿的。”又笑道：“还劳烦周兄替在下照看着这小孩儿，莫教有心人近了他。他脾气怪的很，为人又不讲理，要人宠着惯着心疼着......受不了一点儿委屈。”
周秉烛心下嗤笑颜琛拐弯抹角的警告未免太多余，他周大少爷的习气整个北平都知晓。他若没心思动他是望都懒得望一眼的，若有心思那整个北平拦着也是拦不得。又想着要么是林惊鸿难近的很，要么颜琛根本没动真心，追林惊鸿不过一时兴起；否则怎么会放心叫他住周秉烛那里。论家世相貌，周秉烛也要比颜琛好。
他想，除非是来做探子。
这更不可能。周家正向从商转型，除却他祖父是三朝阁老，他父亲和他都一心从商。颜家是诗书世家，势力与内阁中的周家祖父平分秋色。周家又一向与颜家交好，说句不客气的，他父母就算现在准备把他妹妹周韶华嫁给颜琛，周秉烛都不会太意外。
不论如何，他反正早吩咐手下去查林惊鸿了。
心下念头转过，周秉烛仍是不露声色点头：“那自不必说。”
颜琛忽然顿住了，目光直直望向周秉烛身后。
周秉烛顺他目光向后望去，看见林惊鸿站在台阶上，一个稚气娇憨的哈欠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光着脚丫站在楼梯地毯上，还尚未全醒过来，懵着看楼下两人。
冬日早晨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一阶一阶直铺到林惊鸿脚下两三阶。他站在阴影处，面颊也被阳光照得鲜活起来，头发乱着，穿一身浅灰色圆领睡衣和浅灰短裤，长度刚过膝盖，在小腿上来来回回随着微风荡。周家阔气的很，开着地龙也不嫌烧钱，暖和得要人恨不得一头醉死在里头。
他噔噔噔下了楼来，踩得木头台阶沉闷又轻盈地响，一下连走带跑到周秉烛面前。周秉烛听见颜琛在他身后笑出来，带着无奈和宠溺的。
林惊鸿瞪他一眼，显然是把颜琛刚才那段“为人不讲理”的评价全听了去。他伸出白玉似的两条手臂，不由分说拉上周秉烛的衣领，微微仰着头替他仔仔细细的理好了，那动作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细致得就是想存心气某人。
他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掠过颈侧皮肤，还没叫人试出他指尖温度就掠过去了，蜻蜓点水一样松松快快，春日湖水似的叫人心头起涟漪，把周秉烛“他隔得远怎么听得见颜琛说话”的想法也一并荡进湖水里，搅了个干净。
“少爷早些回来，温姨今天煲汤。”林惊鸿抬起头来清清朗朗那么一笑，理也没理颜琛，一转身又上楼去了。
“我说他小孩子脾气吧。”颜琛笑着轻轻摇头。
周秉烛还在侧身望着林惊鸿消失的方向，心说可不是，样貌好看心性也高，昨晚还是“周少爷”地叫，眨眼一起来为了和颜琛赌气连“少爷”也叫上了，俨然就是老熟人。想着唇角就挑起一点笑意，应和道：
“是这么回事。”
尽管来自洋鬼子的灾祸已经临头，普通老百姓可没有这么好的嗅觉。中华大地上年关大过天，还有不少粗布短衫的平民在街上挑年货。荆钗妇人没那么多富贵太太的德行，周秉烛坐着小轿车一忽儿的就看见好几个农家妇人手里牵着一个，背上背篓里背一个，还不时从讨价还价中抬起头来喝骂着跑远的几个大的，抓着了就拽着揪耳朵，那骂声和孩子的哭声老远都听得见，和着大街小巷一日顺着一日漫开的年红与世俗喧嚣，就好像一切还是太平盛世。
可是他知道，华夏大地南边战争刚结束，香港岛割给了英吉利，华夏金鸡残了一只脚。窝囊皇帝甚至都没反抗，看见大英帝国船坚炮利就吓得一天连下十二道圣旨投了降，还妄图压着不让传到北平城里，以为凭借着那一点虚无缥缈的“龙气”就能上天庇佑，高枕无忧。可不是吗，毕竟皇祚神授皇祚神授，念多了连自己也糊住了，还真他妈当了真！反正远在京城，华夏土地幅员辽阔，丢一个小小香港岛又算得了什么！
小轿车到了周家本宅门口，管家上前来给大少爷开车门。
周秉烛今日特地推了几个事务，专门回本宅去见长辈，商议年节的事。
说是商议，其实大方向已经定好了，总不是和往年一个样，没什么大出入。自沈家倒了以后周家和颜家一下跃居两大权臣，平分半壁江山，年节除了还得装模作样向皇帝表表忠心以外向来向来只有人家给他们送礼的道理。最不济也就是和颜家互敬一下拜帖，倒也没什么。
直到他父亲漫不经心喝了口茶，扣扣桌面，他母亲才忙道：“秉烛也不小了，前些年一直在国外念书。今年趁年节的，说什么也要将亲事定下了罢？”
用的是试探的口吻。周家现今已然是周秉烛掌实权，周老爷子名义上是家主，实际上老早不管事了；周父一腔心思全扑到做生意上，也就在周母的提点下才在儿子面前狐假虎威两句。周秉烛年纪说大不算大，和生意场上的老狐狸比起来最多算是刚化形的小狐狸；说小也不算小了，除了颜家那个整天不着事的二小子，哪家的公子二十五六了还没订亲？
周秉烛顿了顿，并不答，却问：“妹妹可定下亲了？”
“还在看着，总得替韶华多相看相看。”周母说着埋怨起来，“你们兄妹俩一个二个成天不让人省心。韶华呆在海外留洋念书，都十七了还没嫁人，就是跟你这哥哥学的。也就是你支持她吧，女孩子念那么多书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絮絮叨叨地念了这么多，忽然说：“你妹妹年后回，南京汇丰码头的船票。你做哥哥的正月十一去南京接了她，就带她在那边玩几日。”
周秉烛就知道是周韶华发来的电报上求的。他母亲虽然嘴上说着“女孩子念那么多书不知道有什么用”，到底还是溺爱两个孩子，连正月十五阖家团圆也不如让孩子好好玩玩。
这样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被他父亲拽回了正题。
“我和你母亲也非不通人情，”他父亲不紧不慢道，“秉烛可有哪家心仪的千金，说出来我和你母亲也好商量商量。如果家世差距实在不是太大，也好替你做主。”
周秉烛一愣，那一瞬间脑海中居然闪过一双飞凤眼，笑意无害中带一丝狡黠。他在国外念书时曾短暂养过一只波斯奶猫，那种娇憨漂亮又骄傲的机灵神情竟与林惊鸿如出一辙。
然而他垂下头，轻抿了一口上好的铁观音，轻声恭敬道：
“尚无。但凭父母做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深忽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