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美玉无瑕 十里红妆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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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商量好了，又听周母絮絮叨叨聊些其他。周秉烛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听她说了。她感慨地提起各家太太们，说完颜家太太谢家太太张家太太李家太太，转着转着就转到沈家身上去了。
“……当年沈家太太那样的风光无限，”她说，“三百二十四箱嫁妆，铺十里红妆迎过门。秉烛，我那时候还带你和韶华去沾了喜气，记不记得？”
那时候毕竟才四岁，周秉烛现在想起来，只记得万人空巷，模模糊糊的一大团一大团的红渲染开来，鞭炮唢呐声连天。印象最深刻的，只有新娘子走过他面前时那一步一摇的银铃响。他小小一个人儿，抬头看过去，只看见新娘子腰上两颗小小的银铃，系着红绸，清清脆脆。花样繁饰极其复杂，镂空雕着游龙戏凤。
一步一摇，一步一响。混在鞭炮声和道贺声里，那样的清脆小巧。
接下来又说了些杂七杂八的话，说是沈家旧宅最近似乎闹鬼闹得厉害。周秉烛忽然开口问：“娘，沈家那个少爷，有没有可能还没死？”
周母十分不可置信的看他，紧接着连连摇头，似乎是觉得好笑：“哪能呢，莫要胡说。”那天晚上火势那么大，皇上的暗卫都盯着呢，一个蚊子也叫他跑不掉……密道也没派上用场，当时发现那沈少爷的尸体残骸时离密道只有三四步远了，他一个十岁小孩懂得什么？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跑出去了，一个十岁小孩能躲到哪里去？
连请来做法的道长都说，沈家独少爷是真真的烧死了。
沈盈盈匆匆地上了二楼，少女的脚步把沉闷的木质楼梯也踩出轻盈的味道。
这茶楼一二两层都是天南海北三教九流的客人，能上三楼的才算是大富大贵。
“天天就知道支使你姐，沈谢你很了不起啊？！”她将手中油纸包甩在污迹斑斑的桌面上，拍拍手对桌边少年斥道。
少年一身贵气骄矜，懒懒倚在椅子上。眼尾微微下沉，就显得多了几分懒散和寂寥。年纪大约只有十七八岁，面色润白，裹着一身雪狐裘，腰间一只青玉笛上缀着深碧色玉佩。他微微地笑起来，轻轻拉一拉姐姐的裙角，另一只手拆开油纸包，顺势拿起一块梅花糕：“姐，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就不要生气了。”
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思忖着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偷溜出来闲逛。
那少女一身石榴红长裙，眸光流转间灵动又自带几分英气。分明是与弟弟相似的眉眼，沈谢只是一副贵公子的病弱书生模样，她却是一股子江湖女侠气概。单单是立在这陈旧茶楼里，就有如一缕艳阳匝地生辉。
姐弟二人正对视着，一只手忽然由后伸来，捻起一块梅花糕，手指白皙纤长。就听那人声音带笑：“失礼了。你们两人何时才能安静一点？”
“啊！”沈盈盈一偏头，笑得牙不见眼，更有江湖女子风范，“清囿哥哥！”
沈谢也跟着微微点了点头，唤了一声。
沈清囿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竖起一根纤长食指来放在唇边，轻轻笑道：“又叫岔了。”
他大约有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然而身形还如少年一般清俊挺拔。孤高有如寒竹傲雪。他皮肤白而薄，是种有如瓷器一样的细腻。最好看莫过于那一双凤尾目，漂亮得勾心摄魄，和他母亲如出一辙。
沈谢张口刚念了一个“林”字，就被沈清囿一摆手给堵了回去：“不必了，以后就直接叫‘哥哥’罢。”
他又顿了顿，笑道：“你们两个叫我哥哥，该不会折我的寿？”
沈盈盈撇了撇嘴：“这么多年，要折早折了，还在乎这一时半刻。”
“也是。京城怎样了？”
沈谢皱皱眉：“有人在暗中动作，似乎是想把学生搅起来。谢家三代从军，前日朝堂上谢老将军想要告老还乡，被皇上留住了。”
沈盈盈接道：“民间有些人在组织党派，说是要救国。我也听得不是很仔细，只是不知是不是有心人从中撺掇。”
沈清囿只说：“谢家且多留心些，我看他家谢小将军不是什么善茬。”
他还要嘱咐什么，就听楼下惊堂木一响。沈盈盈探头探脑地去看，只听说书先生中气十足地：“今日要说的这一家可不得了，堂堂国公爷却娶了个戏伶……”
姐弟俩同时看向沈清囿。
楼下有人拍手叫好，一时倒是短暂喧嚣。这故事太过传奇，家喻户晓走街串巷，三岁的娃娃也懂得咿咿呀呀张嘴念一句“十里红妆迎仙伶，但求一醉美人膝”！
沈清囿挑挑眉，低头抿一口茶。
楼下说书先生声音铿锵落地：“……不错，今日便来讲一讲那九年前盛极一时的沈家！”
一个仆从悄无声息地站到桌前，深一鞠躬，恭敬对沈清囿道：“公子，我家少爷请您上三楼小坐片刻。”
沈清囿抬一抬眉，站起身来：“那就去罢。”
“我在楼下同人喝茶喝的好好的，周公子直接叫了仆从就把我带上来，真是好生威风！”
林惊鸿极其不耐烦地站在周秉烛桌前，裹着大红猩猩毡，将一张白玉一样的面庞更是衬得温润得高高在上，像是神明化作了凡人模样，遗世而独立。
便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我已将那小子姑娘打发回去了，一人拿一碟梅花糕，高兴得很，还说下回再与你约着。”周秉烛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方才谈完一个合作，想找你一同听听说书罢了。这家说书颇负盛名，拿来讨你喜欢不知怎么样？”
“……那就听听罢。”
他甚至都没有问为何要拿来讨他喜欢，仿佛这天下的人和事物想要讨他喜欢都是理所当然的。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坐下了，顺带还问一句：“沈家？沈家是哪一家？我却只听闻京城以周家颜家为世族之首，往后是谢氏李氏……却是又从哪里跑了来一个沈家？”
周秉烛于是也就自然而然揉揉他被炉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耳朵：“你且听着就好，反正也只是逗趣罢了。”
他留心观察他的反应，却只见林惊鸿一双眼里尽是孩子气的兴味盎然，似乎就再无其他。他忽然转过眼来，眼里清清澈澈，反倒教周秉烛一怔。他却像是毫无所察似的，小孩子分享秘密一样低声又神秘地兴奋道：“是不是我姑母嫁过去的那个沈家？”
“……只说那林婉澈千金买桃花，一回首间两两四顾，却见那桃花映得美人一笑，沈家公子游船与她一擦肩……”
就见得月下美人出尘脱俗，盈盈一笑有如美玉无瑕。
秦淮河上，灯火辉煌桃红柳绿商船官船游船往来如织，忽然就听得美人开口清唱一出《游园》娇态极妍，声声如昆山玉碎，将那崔莺莺演了个十成十的婉转伶俐笑语嫣然。
当年的沈家公子沈之初一回顾，只觉得目眩神迷，仿似看见夷光颦蹙飞燕起舞，有不输毛嫱丽姬之容。
林惊鸿出了神，想林婉澈当年和沈之初的初见。他没听见说书的已经完了，只想着当年那个少女。她如果知道自己后来会沦为那样一个曝尸高楼的下场，连自己的亲子都无法保护，还会选择和沈之初一见钟情吗？
从她嫁入沈家开始，就早已经身不由己。
你后悔了吗，沈太太？现在你后悔了吗？
周秉烛笑说：“听得这样入神？你若喜欢天天来听就是了，这位置留给你罢。”
林惊鸿骤然被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低头掩饰地拿了一块梅花糕：“没什么，还在想姑母千金买桃花那一段，未免太传奇了。谁家能千金买一枝桃花？”
他神思有些混乱，话也颠三倒四的不像平日那样清楚。
周秉烛却笑，凑近他低声道：“现在却没有桃花。”
他招来茶馆小厮，刷刷签了一张条子：“拿给你们东家罢。”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待到天色转暗周秉烛才披上大衣，望一望窗外道：“温姨大约已经做好饭了，走吧。”
林惊鸿应了，落后他半步同他一起下楼。
路过二楼时，他忽然抬眼看向某一张人走茶凉的桌子，意味不明的轻轻笑了笑，那一瞬间居然将那样一张好皮囊也衬得极为阴郁冰冷。
那笑容太轻太浅的掠过去了，以至于根本没人察觉。
冬夜里寒风瑟瑟地吹，城中散落一地的油墨报纸不知被谁匆忙丢弃，被大风卷起漫天飞扬，如同无声哀乐吹响，灵前劣质黄白纸钱飞扬，伴着越过国境四方，由边疆塞外传来的幽然苍凉挽歌。
天地昏暗，仿佛即将迎来一场遮天蔽日暴风骤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美玉无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