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起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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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琛方才张口便说林惊鸿是其刚收的小美人，到了人前便怵了。
这年头乱的很，早有了三纲已乱国将不国的意思。所谓上流社会也是乌七八泱，什么人有点小钱都能挤进这个交际圈。昔日村头劈柴屠猪替人跑腿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也能被喊一声张公子李少爷王大老板，实在一副暴发户嘴脸。更不要提所谓纨绔子弟。他们鱼龙混杂。抽大烟的赌博的和洋鬼子卖消息的有之，一心向学实业救国奔赴在前线的亦有之。
玩男人又算得了什么？何况那林惊鸿确然是一等一的容色出挑，他于是也便并不怀疑颜琛的说辞。
现在看来，倒真是他去了英吉利这么多年，忘了颜琛这张口胡来的性子。
颜二公子手忙脚乱地扶人坐下，小声说了一句“怎不让人带你上来”。
周秉烛借着喝茶挡脸，听见那边林惊鸿抱怨：“我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认路，既不用人带我上来也不用人扶着，要你管？”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拍开了颜二公子的殷勤搀扶。
有点想笑。
少年人天生声线如此，那嫌弃抱怨里带着一丝隐秘的撒娇，听上去就百般绕指柔，小奶猫一样叫人心头甜甜软软。
颜琛就忙不迭地答“好的好的我的小林公子”，听上去活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两人高下立分。
周秉烛用眼角余光观察那少年，一举一动全是一副雍容贵气，带着富家公子特有的骄纵，简直就像个前朝遗留下来的小皇子独断专横。
哪里是什么关在府里的小美人，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简直是捧在手心宠还怕宠不过来。
林惊鸿坐下了，正对着周秉烛，一双眼黑溜溜时不时瞟一下他，显出一点小奶猫式的狡黠。
颜琛已经堕落到倒茶这等小事也要劳烦自己动手，给他们家祖宗端完茶之后才坐下，挨着林惊鸿揽着他的肩。
林惊鸿有人撑腰，打量周秉烛更加肆无忌惮。颜琛无奈叹口气，低头给他介绍：“这便是我好几次和你提到的，周家公子周执晖。”
大约是颜琛怀里十分舒适，少年人小小的缩成一团，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周秉烛，“唔”了一声。
周秉烛眼一眯调侃道：“颜公子方才说是新收的小美人，现下一看，果真是‘美人’无疑。”
林惊鸿一愣，一张小脸霎时涨得通红，一下从颜琛怀里脱出来，怒道：“姓颜的你讲清楚，谁是你新收的小美人啊？！”
破案了。
周秉烛又抿了一口茶掩下唇角笑意，不咸不淡道：“竟是错了吗？那便给林公子赔不是了。不过在下清楚记得……”
颜琛当即苦了脸，以眼神疯狂传达求救。
周秉烛于是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想来是颜琛没把人追到手。
颜琛也算是正正规规的书香世家子弟，近几代皆是入朝为官。不像周家上几代黑白通吃，自九年前沈家谋反案告破才扶摇直上，厚积薄发。
颜家爱假正经。当年颜琛父亲颜钟远对秦淮名伶林婉澈一见钟情，千里由北平下南京，一掷万金修戏园，所用之处无不奢华至极，为换佳人一笑可谓是倾家荡产也甘愿。
后来怎么了呢？
颜父颇觉这个儿子丢脸，多年不管后辈的人一怒之下亲自将人从南京提回北平，硬是压着他和谢家小姐成了亲。而颜钟远一掷万金换不来的情谊，当年的沈家家主沈之初画舫之上初遇佳人，一个对视便尽收囊中。
一掷万金换佳人一笑是京城美谈，惊鸿一瞥结一世良缘也是京城美谈。
至于颜钟远是否真像沈家成亲那一晚这么大度，就不得而知了。
颜琛好好哄好了小孩子，终于正襟危坐起来，抱拳就给周秉烛行了个礼：“颜某平生无所作为，想向周公子求个人情。”
周秉烛无可无不可：“但说。”
这意思就是，我不拒绝你，但也没答应。
“周兄初回北平，怕是还没来得及听闻……”
那意思不说也清楚七分。颜琛干笑两声，接着道：“颜某实在怕惊鸿受什么差错，也不敢安置在自己名下房产，思来想去只得托付给周兄，求周兄给个人情，来日定当感激不尽。”
周秉烛不答话，却轻描淡写把目光挪到林惊鸿身上：“当年沈家林氏，似乎同是秦淮名伶。林公子样貌，似乎也与林氏颇有几分相似。”
林惊鸿微微笑了笑，样子里带些天真的茫然无辜：“我不晓得。幼时有所耳闻，似乎听家中长辈提到过有位远房姑母正是沈林氏，据说当年是执意学戏被逐出族的……不过我却从未见到过。”
“但我见林公子唱戏也颇是一绝。”
林惊鸿狡黠地眯了眯眼：“我最多算个票友，沈林氏却是着实做戏子的。”
连称呼都恰到好处地表现了疏离，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秉烛慢慢笑起来：“看来颜公子，是想借别人的金屋，藏自己的娇了。”
颜琛动作快得很，隔天林惊鸿便搬到了周秉烛的公寓三楼。他本来缺一个房客，承给颜二公子一个人情也没什么不好。
周秉烛平日不住族里大宅。黑色轿车左曲右拐进了弯弯折折的胡同，停在巷里最宽敞处最是气派那公寓洋房前。
小巷深处，到了夏天花木繁荫。
门前栽了棵槐树，合抱该有两人才行。院内自有桃花红梨花白，栀子暗香。
不过这一切冬日该是没有的。
冬末早春里头只有几剪梅花，艳丽得像是那人的眼角，如桃花宣纸上氲开的一层浓墨重彩，抹不去消不尽，生生延出一副锦绣样子，风流又俊俏。
周秉烛回来时远远望见屋里亮着光。这屋子由门廊进去，直直有楼梯通向二楼，由侧边去才是会客厅和餐厅。
他挥手将仆妇退下，独自站在门廊里。北平寒冬的雨刺骨的凉，连绵不绝又锋如薄刃，恼人的很。
忽而一阵木头轻响的吱呀声。周秉烛直起身子来，仰脸正对上楼梯转角处的林惊鸿。
他的白衬衫被灯光染成怀旧一般的昏黄，眉目也被柔和成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长相。亮处看他其实只能隐约看出一点少年皮相，只是初见匆忙，先是浓墨重彩画了戏妆，又是包厢里烛火明灭不清，这才认成少年。只那眼尾的细长拖沓再一勾，就无端的艳丽。
他们对视，然后林惊鸿慢慢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向他点点头：“周少爷回来了。”
他对不熟的人向来认生的很，活像一只随时挠人的小奶猫，警惕又有礼。
“这段时间还请周少爷多多照顾了。”他又开了口，单手拢着衣领，皮肤白皙而手腕纤细，光脚踩在楼梯地毯上，脚趾莹白玉润。
周秉烛微一点头，也扯出一个笑：“无事。林公子自便罢。”
他又想起什么，嘱道：“有几件事先同你说一下。不要带人进家门，有人来须向我通报。仆妇你便任意使唤。我白日里不在家，夜晚也常回得晚。你可同管家说不用等我。”
林惊鸿笑答“我晓得了”，嗓音清澈里带一点慵懒勾人的沙哑。
周秉烛上楼去睡，他是拖了一身的疲惫，而林惊鸿当真是翩若惊鸿，同他擦肩而过。
脚步轻盈。
他忽然偏转过去望他的背影。而林惊鸿轻声哼着什么曲子，扶着扶手下到最后两阶。灯光照在他白皙的后颈和乌黑发梢上，显得格外脆弱而温情如一场虚梦。
周秉烛忽然无端地想，却不知他唱的是哪一出戏的那一折子，今生今世又是哪家的蝴蝶入了谁家的梦？
一概不知，只是浑浑噩噩间大醉一场，不知今夕何夕兮。
林惊鸿似有所感回过头，仰脸冲周秉烛轻柔一笑。那一瞬间妲己褒姒柳如是一闪而过，定睛来看却依旧是那样一张眉眼，笑时轻轻柔柔有如垂柳，落到周秉烛眼里就只有一派心神俱惊，终于顿悟了当年老一代盛传至今的林婉澈美貌。远方表侄尚且有容色慑人至此，足见当年的秦淮第一名伶是何以叫人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直教人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然而他只是淡淡一挑眉，示意林惊鸿自便，自去上楼了。
少年发丝垂下几绺，眼睫长长掩住眼底情绪。
半晌他再次笑了笑，低声哼起未完的曲子。
“……这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椋鸟……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终于融入黑暗里，再听不见。
就像一场虚幻旧梦，催人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起朱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