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鸿一瞥 锁麟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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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辉煌，金玉其外。
巨大的意大利吊灯折射出四面八方的光芒，大厅有如古罗马万神殿的宏大，名流穿梭其间。夫
人小姐们的香水味和着清悠悠西洋古典乐蕴散在空气中，侍者托盘上放着三两杯红酒于先生女士们笔挺的西装鲜妍的裙摆和高谈阔论中游走。男人们的交谈中暗藏机锋，字字句句是闲谈，话里话外是国事。
林惊鸿站在二楼栏杆拐角半明半暗处，饶有兴味地看。
“在看什么？”
有人从身后走来，西装打领带，一副正派名流气息，同林惊鸿成了鲜明对比。后者一身白衬衫与鸽灰色长裤，显出一副少年幼齿样。
“你倒穿得人五人六。”林惊鸿偏头打量他，目光又漫不经心放到一楼大厅。他却穿的随意，愈发将露出来的一截皮肤衬得白的惊心动魄，有如羊脂美玉天然而成。身形痩削却并不骨瘦嶙峋，宽大衣裳下隐约的线条居然有种骨肉匀停的美感，少年人的青涩下藏着锋芒毕露的冷静气势。
“你看，”他冷眼笑说，“草蛇灰线。”
颜琛闹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也懒得搞清楚。他只是忍不住开口道：“你当真……”
“我当真。”
长久的沉默。乐声仿佛隔着时空而来，飘飘荡荡如背景虚化。
“迈出这一步，我救不得你。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半晌他叹口气道。
“我不要天王老子来救我。”林惊鸿微笑，“我早不期待谁来救我了……”
他低头，顿一顿：“……谁也指望不上的。这次你借我一力，已尽力了。我感恩的很。”
颜琛又是长长叹一口气，道：“你准备一下，时间要到了。”
像是盖棺定论。
周家长孙周秉烛带着五六个保镖穿过金碧辉煌的走廊，衣角生风气势冷冽，颇有家中前几代长辈□□大佬的风采。
走廊尽头一拐弯，大门“轰”地洞开，乐曲与交谈伴随混杂的香风如潮而至，恍如人间声响。侍者向这个京城顶尖权势的代表者低头行礼，大厅内不少名流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到他身上。周秉烛摘下墨镜。保镖自觉立于门外，只有两名助理跟入。
几名浪子皇亲遥遥向他点头示意，女人们向周家长孙和其所代表的权势眉目生波。
而那一瞬间却仿佛神明谕旨，他无意中眼角余光扫过二楼拐角——
白衬衫少年正要拐过拐角没入黑暗，却被年轻男人以一个极为亲昵的姿势拦腰抱回，偏过头侧脸像是亲吻他耳垂。
那年轻男子好认，正是周秉烛多年故交颜琛。
少年始终看不清脸，只看见黑发梢下露出短短一截光洁玉润的脖颈。
他轻轻挣了一下，似乎是调笑了几句，而后偏头往下看了一眼，反手轻轻扣住颜琛手心，二人以一个极亲密的纠缠姿势没入阴影。
那一瞬间眼帘低垂，眼尾似有似无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扫过人群又扫过周秉烛，轻描淡写得不堪一击。他的黑发落于耳畔，皮肤接近于苍白的颜色。
仍是看不清眉目，却没来由叫人心口一颤。
惊鸿一瞥。
“周公子。”侍者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恭敬地保持着一个鞠躬的礼节。上流社会，连礼仪都是近乎谦恭的隐隐逼迫架势，仿佛周公子不接受就会一直保持到天荒地老。
“周公子，颜二少楼上包厢有请。”
周秉烛玩味地顿了顿，他本不过代家父来送礼。周家近来树大招风，又出了那样一件事，已隐隐有些九年前沈家盛极一时时的味道，本就该低调行事。他总有些不好的感觉。
思忖片刻，这才抬脚往楼梯的方向缓步去。
侍者将他带到包厢门口，躬身退下。
周秉烛径自推开门，果见颜琛坐于包厢内。天生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笑着看向他。周秉烛只见他一人，不免随口问：“方才见颜公子身侧有佳人相伴，不知……”
颜琛闻言笑弯了一双眼，却避而不答，只是笑道：“执晖兄好生客气，莫非去了英吉利一趟连在下这个兄弟都不认了？”
周秉烛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打量了一下包厢。
这是全二楼最佳的包厢，两排沙发相对，窗口以轻幔相遮，掀起幔纱正对着一楼戏台，一侧脸便可尽观整个大厅。有侍女曼手添香，轻轻鞠躬告退，悄无声息。
“便先不谈琐事。执晖兄新近回国，定要好好听一曲戏罢，再谈其他。”
灯光倏然一暗，乐曲乍停。
戏台却不知何时为灯光所笼罩，台墩雕花飞梁画柱在灯光照耀下格外精细光鲜。锵锵声渐次作响，有人一头宝簪一袭水袖自后台而出，环佩玎当身形纤柔，脸上白粉厚重仍遮不住惊世眉眼。
一双凤眼美目勾人，长长的一尾拖沓而去，眸光流转间折射出慑人光彩。丹砂细点唇，黛青浅描眉，顾盼之间风采瑰玮绝世，似有似无笑意转瞬而逝，有如薄命桃花。
周秉烛本不喜社交，不欲久留，刚要起身告辞——
正正对上遥远台上那人眸光一划而过，转瞬远去，仿若桃花流水了无痕迹。
他在心底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有只猫爪不轻不重挠了下。
那人张口亮嗓，字字句句珠圆玉润如落玉盘。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仔细观瞧，仔细选挑，锁麟囊上彩云飘——”
霎那间满堂静寂，只听那人于台上一步三摇，声声宛转如昆山玉碎。环珮玎铛泠泠作响，细碎折射出来的光晃得人心神一颤。他一低头便是无尽风流，一抬手是衣角也生辉。
嗓音清澈，十成十的风雅骄矜踏歌而行。
尘埃落定。有人已辨出京城新晋名伶，不觉叫好。大厅里议论纷纷。
京城纨绔都知道这小林公子虽是戏子，平日里听他登台演一次戏却是难于上青天，他不求名利不屈权势，往往是尽皆着自己高兴才偶尔演那么一出，因而场场爆满一票难求。今天却由着这颜二公子请来了。
颜二公子好大的面子！
周秉烛却和台上那人隔着尘世喧嚣遥遥相望。
直至颜琛在他身后吩咐仆侍请林老板上包厢来，他似乎才回过神，听见颜琛嘱咐了一句：“叫他将妆洗净了。”
仆从诺诺领命而去，颜琛低头抿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新近收的小美人。”便止了。
周秉烛只少年时随祖父母偶尔听过戏，依照少年记忆居然也能听出是《锁麟囊》。他无端地有点魂不守舍，闲聊两句又欲告辞，离门口还剩两三步时倏尔止了步子。
门一开，那人站在光线昏暗的门外，卸了妆也不过是少年模样，笔直笔直小白杨一样立在那里。眉目当真是惊鸿一瞥的扣人心弦，尤是一双凤尾目最是动人，直教人红粉枯骨英雄末路永世不得超生，仿佛唯独一死为其肝脑涂地才算是全须全尾地了结了这一场孽缘。
简直是天生被上天赐到人间来祸国殃民的。一片混乱中，周秉烛只是这么想。
就见那少年微微一笑，一张口声线清泠柔和，眉目弯弯。
他说：“失礼了，见过周公子。在下小小戏子一名。
“秦淮林氏，得名惊鸿。”
一点点灯光落在他眼里，有如午夜湖面细碎星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鸿一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