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缙沧榆

3、第 3 章 在门诊大厅

　　在门诊大厅里碰到了周睿，他也看到了我。他看起来很疲惫，但我明显注意到，他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神亮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
　　我笑着走过去：“师兄说发生了连环车祸，患者正在送来的路上，晚上人手不够，就把我叫来了。”
　　他点点头，把我拉到面前，轻轻的亲吻了我的额头：“累了就说，别硬撑着。”
　　我回答：“好，放心。”
　　“你一个人来的？”他把我鬓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没，许老师一起来的。”我回头指了指站在一边的他。
　　周睿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到了许老师，向他点头问好，然后对我说：“那你快去吧，下了手术找地方睡一会，别硬熬，知道吗？”
　　我拍了拍周睿的头：“知道啦，周大妈，那我走啦，你回去也早睡哦。”
　　急诊到处都是窜动的白衣服，丝毫看不出来深夜的样子。很快，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救护车的声音。
　　急诊并不好做，几个外科主任带着自己的下级医师们都在尽所能的分诊急救，见到需要手术的会直接拉进手术室，相关科室的医生们就分出几个进手术室。
　　没过多久我也被指派进了手术室。进了手术室之后环境就明显好了许多，不像外面那样急迫又混乱。麻醉师正在给一名全身多处损伤的患者做全麻，我在外面刷手的时候碰到了他。
　　“许老师？”我很惊讶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冲我点点头：“26间的病人怀疑内脏大出血，你们普外主任带着几个医生去抢救一个脾破裂了，我来这帮忙。”
　　26间？我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我要上的那一台。“没想到啊。”我笑一下，“今天有幸，能再跟一次许老师的手术。”
　　进了手术室，大家明显对陌生面孔露出探究的眼神。主刀是我们组的高年资主治孟晁霖孟老师，除了我，还有两个外院的进修生。
　　“这是柔兴医院普外科许靖徕许老师。这个患者怀疑内脏出血，刘主任在台子上，许老师过来帮忙。”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他淡然的点了点头。
　　孟老师显然听过这个名字，正好他俩都没刷手，于是很客气的弯腰握手：“许老师，久仰。颌面外科孟晁霖。”又看了一眼进修生：“大伟，这台你就先别上了，在这等着，一会有病人的话，你去帮忙。”
　　大伟点头同意，然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我和另一个进修生赶紧消毒铺巾，许老师和孟老师刷手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切口。
　　“许老师，腹部切口我不熟，您来吧。”我把刀递给他，然后拿了镊子和止血钳。
　　孟老师看了我一眼：“虞蕉认识许老师？”
　　我抬头：“本科实习跟过许老师组。”
　　孟老师了然的点点头：“那这样，你跟许老师做腹部探查，小柯跟我做外伤，这样咱们两边同时进行，也能快一些。”
　　我点头同意，站到了许老师对面。
　　熟悉的感觉。曾经我也这样站在他的对面，只不过手里拿着的，是吸引器和拉勾，他会温声细语的教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我吸引器应该放在什么位置，拉勾要怎么拉才最省力气。
　　这次我拿的是镊子和止血钳。说起来这两样器械的用法也可以算是他教我的。那时候我握着吸引器，听到他告诉当时的一助：“左手镊子右手止血钳。”然而一助可能没睡醒，正好拿反了。
　　我站在旁边有心提醒，又觉得我一个实习生，当着人家上级的面提出人家的问题着实不给他留面子，于是拼命眼神示意，奈何一助专注于手术，愣是没看到我挤眉弄眼。
　　最后被许老师看到，他说：“左手镊子右手止血钳。我刚刚说错了吗？”
　　还是那种温和的语气。我爱死了这样的人，遇到了事情首先从自己的身上找问题，而不是像很多别的主刀那样一味地责骂下级，推卸责任，不留情面。
　　腹部的解剖我也不那么熟悉，只知道和大概，他依旧是耐心的讲解。后来找到了出血点，结扎之后血止住了，清理了腹腔积存的液体，关腹，就算做完了这一部分的手术。
　　孟老师那边还没有结束，颌面部血管神经丰富，术野也不是那么宽敞清晰，再加上还牵扯了美观的问题，手术往往要复杂的多，偶尔做上八九个小时也是挺正常的。
　　我站到孟老师旁边，参与颌面部剩余的手术。
　　“许老师，做完了您先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们在就可以了。”孟老师很礼貌的请许老师去休息。
　　他点点头，熟练的脱下手术衣。快要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我叫住他：“许老师。您明天晚上几点的飞机？我和周睿送您。”
　　他脚步顿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我笑：“许老师，给点面子，无论是看在我以前是您学生的面子上，还是作为年会的主办医院的学生。”
　　他轻轻叹口气：“晚上十点半。”
　　我说：“好，我明天下班就和周睿去找您。”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孟老师问我：“你明天还要上班？赵老师不是让你去听年会吗？”
　　我说：“齐老师明天上门诊，让我去帮忙拔牙。”
　　孟老师皱了皱眉：“拔牙也叫你去？那么多进修生他怎么不叫？”
　　年会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此前赵老师私下暗示我要多去听听，可是这位齐老师，每次上门诊都要叫个研究生在旁边陪着。
　　齐老师倒是可以在诊室里安逸的坐着，可我就得拔一整天的阻生牙，任谁都是不愿意的吧。孟老师似乎一直知道齐老师这样对待我们，暗里也帮过不少。
　　我笑着说：“大家都挺忙的，我这两天听年会也确实学到不少，明天组里忙，我干活帮忙也是应该的。明天凯凯师兄还去听年会，我请他帮我录个像，回来再看也不碍事的。”
　　孟老师听了，也点点头：“也好，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说：“谢谢孟老师。”
　　孟老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玩手机的大伟：“要是大家都有这种觉悟就好了。”
　　我没说话。大伟是底下县医院派来进修学习的，年龄不大，平日里态度很是散漫，经常被组里的副主任老师骂。
　　孟老师对进修生和研究生向来都是一视同仁的，很愿意教我们，可是遇到不愿意学的，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组里学生们都喜欢跟孟老师，他年纪不大，平日里也很是亲和，又经验丰富，跟着他着实学到很多东西。
　　唯独这位大伟，经常翘班，甚至几天都见不着影，手术不上，病人后来也不管，孟老师最后也懒得理他，任由他自生自灭。
　　做完手术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简直是又困又累，在更衣室简单洗了个澡，就换了衣服猫进值班室。
　　小柯师兄和孟老师已经在值班室躺下了，他们很有默契的睡在外面的架子床上，于是我就晃悠着爬上了靠窗的床。
　　“周睿临走给了我个苹果。”我对他俩说，“希望管用。”
　　孟老师笑着回答：“你快睡吧，今晚有事让小柯顶着，你明天上门诊，别迷迷糊糊拔错了牙。”
　　我爬上上铺：“赵老师是不是还在台子上？”
　　孟老师回答：“没，赵老师应该已经走了，他这两天血压有点高。”
　　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九点。我惊醒的时候值班室已经没人了。穿上白大褂，我先去了办公室，看到小柯师兄正在电脑前面坐着。
　　“小柯师兄，查房了吗？”我走过去问他。
　　他了我一眼，说：“查过了，你的病人没什么特殊情况。”
　　我点头：“多谢小柯师兄了，对了，昨晚……”
　　小柯师兄：“昨晚收了个新病人，其他的大胡一个人搞定了。”
　　我笑：“那还好，看来苹果确实挺管用，对了，齐老师来叫我了吗？”
　　小柯师兄：“他查完房刚下去，你跑快点过去还来得及。”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诶，好嘞，谢谢小柯师兄，我赶紧走了，拜拜。”
　　还没说完就已经跑到了电梯间。
　　员工电梯间没什么人，电梯很快就来了，颌面外科门诊在三楼，我迅速冲进诊室，齐老师已经在给病人拔牙了。
　　“齐老师。”我低声叫道。
　　齐老师根本没有抬头：“来了。”
　　我：“对不起齐老师，起晚了。”
　　齐老师：“嗯，没关系。”
　　后来也没说太多，基本一个早上都在拔阻生牙，中午齐老师叫了两份外卖，我俩在诊室里吃完，他说：“下午去听年会吧。”
　　我说：“齐老师，门诊不用帮忙了吗？”
　　他说：“听年会更重要，我昨天忘了年会这事儿，你也不提醒我一下，其实我每次都带你来门诊，也是想带你多看看，没别的意思。”
　　我笑着说：“老师，是不是孟老师跟您说了什么？”
　　他叹气：“我是有很多考虑不周到的地方，你们多谅解，住院总当的我也头大，我手上还压了将近十个会诊没去。本来门诊不该我上，这不是年会了，组里确实缺人手，我想着你手上能力强，才叫了你。”
　　我说：“对不起啊齐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孟老师平时对我们也挺好的，我当时也是随口一说今天要上班……”
　　他伸出右手：“行了，哪那么多误会呢？”
　　我笑着跟他握手：“谢谢齐老师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