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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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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翠端着药碗,看到屋内的两人有片刻错愕。
张小翠本是隔壁村的,因不满意爹娘指婚负气跑来投奔姐姐张小蝶。姐姐张小蝶嫁了个猎户,猎户疼她疼得要命,连带着张小翠也天天有肉吃。
这种生活在普通农家极其罕见,小翠自己家为着富养弟弟穷得揭不开锅,爹娘打着小翠聘礼的主意准备将她嫁与村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鳏夫。
想当初姐姐张小蝶也是被爹娘“卖”给了猎户,本以为嫁去后过的是普通农家日子,生活不济贫困些也认了,但张小蝶样貌出挑八字也好,猎户没有让她吃苦,对她是真心喜爱,打心眼里疼她。余钱尽数用来给她添置首饰采买衣裳,重活也不让她做,足足过成了小姐般的日子。
相比之下,那鳏夫面相没有姐夫英武,就连亡妻的死因村里也是各有说法,有人说是被他打死的,有人说是做活累死的,爹娘来同她说起时只道那苦命姑娘是生孩子难产去世,让她别听信谣传的风言风语,她才不傻呢!
张小翠表面应和认了这门亲事,当晚就收拾包袱私自前往姐姐家。姐姐未出嫁时同她一样被重男轻女的爹娘赶着日日劈柴挑水烧火做饭,姐姐心善,想必是会怜惜她的。
爹娘当初央着一个道长给自家弟弟算了一卦,说是必会飞黄腾达高中榜首,之后便中了邪一样砸锅卖铁送弟弟去镇上私塾念书,谋算了姐姐的聘礼给弟弟交束脩。如今弟弟见了世面不愿再过苦日子,嚷着要天天吃肉,家里于是来谋算她的嫁妆。张小翠在家时脏活累活做个不停,三顿还吃的红薯渣,连口饭都没有,要给弟弟留着。
如今到了姐夫家,虽也是要做些活计,但不比家里辛苦,还有肉有饭吃,寻来的爹娘早被姐夫打发了回去。
张小翠觉得自己要嫁就嫁跟姐夫一样有担当会疼人的男人,小日子和和美美甜甜蜜蜜。
直到一天夜里姐夫背着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敲响了她房门。
她睡得香沉,被敲门声吵醒本是不耐的,到底记得这是姐夫家,忍着性子去开了门。
姐夫说他不小心射伤了人,要借这间客房给人养伤,请她暂时去和姐姐睡一间房。
姐夫靠打猎发家,住在一个小院落里,父母双亡亲戚也不常走动,客房只有一间。如今要让给伤患,她和姐姐同睡一屋,姐夫自然不可能再睡主屋,张小翠也忘了关心姐夫睡哪。
她的目光一落在那男子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张小翠十五年来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她没念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晓得要是爹娘相中的人是他的话,哪怕要做一辈子劳苦活,没饭吃没肉吃,甚至连红薯渣都没得啃,她也是愿意的。
张小翠迷迷糊糊地进了姐姐的房间,内里摆设精致讲究不似农家,还熏了香料。她没有惊奇没有欢喜,尽管自从偶然间瞥见姐姐房间后她念念不忘了好些日子,日日幻想着能睡在那张雕花软塌大床上,哪怕只有一日。
如今她心心念念的事情摆在了她面前,身下的被傉软得像云朵。
张小翠神情恍惚地摸着床头的红木雕花,嘴里喃喃的却是,“好俊的人啊。”
张小翠主动揽下了给男子煎药喂药的活。
农家对于男女大防虽有忌讳,但毕竟不如城里严苛,喂药这种精细活到底还是女子稳妥。况且猎户射伤人后心中有愧,他向来以百发百中自诩,何时出过这种差错,一时觉得羞愧难当,不愿面对男子,张小翠去同他一说,他顺口就应了。
张小翠满怀心事地煎好药,忐忑地进了屋,接着发现里头多了一名女子。
女子面容姣好,脸色苍白有几分病态,肌肤细腻如同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女儿,然着装奇特,袖口收窄,状若灯笼,不同于寻常得见的交领长裙,女子身上的黑裙堪堪及膝,小腿曲线曼妙,衣襟处更是裸露一片,玉颈下的锁骨直叫人看得脸红。
像男人们说起的青楼里的姐儿,不知羞耻。
但这姐儿与她喜欢的男子共处一室,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难免让人胡思乱想。
张小翠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整个人燥得慌。她会不会打搅了他们俩的好事?不由偷偷看他。
裴愉面上神情疏离,嘴角讽笑收起,察觉到张小翠的目光淡淡看她一眼。
张小翠心跳顿时乱了。
许是、许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少爷吧,听说城里那些纨绔总爱流连烟花柳巷,但流连是一回事,娶妻是另一回事,鲜少有人八抬大轿娶个歌妓。富贵人家好面子,不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儿哪怕是赎了身消了奴籍抬做妾,也是有辱门楣脸上无光的。
想到这姐儿顶多算个玩物消遣,张小翠内心稍定,又蓦地觉得荒唐。
怕是傻了,青楼女子不当入门,关她一个农家女什么事。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再怎么样也不会草鸡变凤凰,飞进他心里去。
微乱的心跳彻底安定,张小翠低着头,手上的药碗不知要往哪放,“这是我煎的药,喝了伤好得快。”
曲悦看了看刚进屋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坐回床上毫不理会的裴愉,默默接过小姑娘手里的药碗,“谢谢。”
“不、不用。”张小翠慌乱地跑了出去,连替姐夫道歉也忘了说。
客房简陋,仅做歇息用,除却床榻内里再无其他家具,一张放碗的桌子都没有。
手上的汤药温度适宜,不会让人觉得过烫也没有完全放凉,料想在这般微冷的天气下喝进肚是能够暖胃的,足以见小姑娘用了心思。
曲悦才刚受裴愉嘲讽,本是动了气的,但一想到他身上的伤,到底还是软了语气跟他解释。
“你说我对你不好伤了你性命那就随你罢,我收回之前的话便是。只是我本不是什么有道行的鬼怪,生前不过一普通人,死后不知为何被你召来此地,不会术法也未曾有过害人的经历。”
裴愉心中不屑,这是打算装柔弱扮无辜来博取同情?他从一开始便不信她,任她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白费口舌。再者就算她说的都是实话,他也不是什么善人,手上更是沾过无辜人的血。同情这种东西只会折去他寿命,若是寄希望于借此来打动他,着实太过天真。
但也可以理解,毕竟言语是最能哄骗欺瞒人心的,并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裴愉想到什么眸光微暗,又听见那柔柔的声音道:“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去杀什么人做什么事,可以先教教我吗?”
我不会,我可以学。如果你需要的是一柄利刃,我可以把自己打磨得锋锐。
多好听的话啊,像夹了糖。
师父曾经说,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讨好,所有看似无恙的蜜糖其实都是诱饵,你含进嘴里,藏起来的铁钩便会刺破腮肉。
裴愉抬眸,并不作答。
曲悦见他面色多了几分苍白,恍然记起自己从墙中出来的初衷,急急道:“我受契约限制不能离你太远,但若是不处于受伤无法恢复实体的状态的话,就会不断抽取你的生命力。这些非我能控,中箭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暂时不抽取你生命力的法子。”
曲悦说完,使了力气往墙上撞去。
甫一接触墙面,身子便化作透明融了进去。
裴愉绷着身子看她动作,胸口的窒闷忽地一松,心下了然她所言前一句应是实话。
只是这一来,曲悦手里的药碗失了借力砸在地上,啪地一响,声音清脆。
曲悦面上燥红,慌乱地要将脑袋钻进墙内。她真是笨手笨脚,砸了人家的碗洒了人家的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裴愉笑了。不带阴冷没有棱角地对着曲悦笑。
“好啊,我教你。”他说。
缩进去一半的脑袋上那双眼睛茫然地眨了眨,掩不住地欢欣。
曲悦忍不住心想,好俊的人呐。难怪小姑娘进来后不禁偷偷娇怯瞄他,魂不守舍的。
门口处的张小翠也看到了他的笑。
她没走远,听到碗碎的声音时急急跑了过来。
自己一定是心疼那个碗所以才跑得这么急这么快。张小翠心想,不过为什么会突然摔了碗,是里面的两个人吵架了吗?她就应该留在里面伺候他,那姐儿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惯被人伺候的主,哪里懂得照顾人。
被急忙推开的竹帘荡回来打在张小翠身上。
张小翠回过神,呐呐道:“啊,是、出了什么事吗?”。
男子转过头看她,嘴角还留着弧度,露出白白的两个虎牙,朗目皓齿,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不小心打了你的碗。”
农家小姑娘再次红了面颊,裴愉没有放在心上。
他心里思量的是那个名叫曲悦的女鬼。
他说教她,自然不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他面色略白,是因为暗地里结了印,耗费了精气神。但以往对付鬼怪百试百灵的咒印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效果。
这是他唯一学会的对付魑魅魍魉的手段。其实只能困住他们一时半刻,不过那些鬼怪能被术士打伤消灭,困住他们的那段时间往往也是他们最后的时限。
可在她身上他一切技艺都没了用武之地。
他困不住她,打不伤她,想逃离也最终被她找到。
她说是因契约之故,不能离他太远。
那就索性离得近些,让他看透她,也让她看清“他”。
装柔弱扮无辜他也会,他并非不知进退的人。
一旦她露出弱点,就用自己的獠牙狠狠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