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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冷。

      彻骨的冷。

      风雪洋洋洒洒,几欲将他掩埋。

      起初他还能将身子蜷成一团哆哆嗦嗦地哈气,后来哆嗦不动了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懒欲睡。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睡再也不会醒来。

      诗中冰清玉洁的白雪有时也是不染血的刀。

      飞雪落满了他的睫毛,像是承载不住雪的重量,他闭上了眼。

      他眼睛睁着的时候只能看见茫茫夜色,合上了目中也一样昏黑。

      其实没有什么差别,他想。

      不,还是有的。

      活着比死去,要艰难得多。

      *

      秋风飒飒。

      简陋的小屋隔绝了冷风,内里温度仍带了些寒气。

      裴愉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

      昏倒前的记忆回笼,他想起自己为了躲避那个女鬼遁走逃到了很远的一座山里,处理完伤口敷上自己能辨识的草药后在周围布下了隐匿的阵法,然而还是被她找来了。

      她破坏了自己的阵法远远凝视他,眸中一片复杂。

      裴愉看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但明白她来到这里的意图。

      她与夜色融为一体,直直立在那里,一如讴歌死亡的食腐兀鹫。

      于是他故作孱弱,暗自养精蓄锐,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很快他听到远处传来野兽横冲直撞的动静。

      自他修炼师父教的道法后,虽不至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相差无几。是以那女鬼还未发觉,他却已经知晓有一只受伤的野兽慌不择路地朝此地跑来。

      山中的大型野兽就那么几种,能闹出这样动静的更是寥寥,听声响应是只野猪。

      是个好机会。

      为逃命发了疯的野猪是一个不小的战斗力,更何况它身后的捕猎者不出所料也能追踪至此。

      只要他推波助澜让女鬼与他们发生冲突,自己再找个地方藏起来,运气好的话便再无后顾之忧。

      渔翁得利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干。

      思及此,他动用了惑术诱使那女鬼走近,只待野猪窜出二者拼个鱼死网破。

      结果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后发先至的羽箭破空袭来,他反应很快,一把抓住女鬼推向箭芒。

      但他的运气很不好。

      没有后顾之忧的不是他,而是黄雀在后的女鬼。

      电光火石间他只觉着手上一空,紧接着左肩传来清晰的痛意,几欲将他贯穿。

      最后他只来得及瞪她一眼。

      上当中计的懊恼怒气以及伤上加伤的不甘怨念悉数融合在这一眼。

      然而当他瞪过去时,她双眸圆睁,失去重心朝着他倾倒摔下的刹那,眼里的情绪与他一般无二。
      那一刻他们相距咫尺,他不会看错。

      真是好笑,裴愉忆起那眼神,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冷意,她有什么好气愤的?将计就计反将一军的是她,棋差一招狼狈落败的是他,她有什么好怨怼的?

      裴愉手往后一撑支起大半个身子,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不新不旧,隐隐有皂角香。伤口被更完善地处理过,包扎好的绷带缝里漏出些许药粉,他食指沾上些许放近鼻端闻了闻,是寻常的金疮药,比起他随意采摘的仅能止血的药草要好上一筹。

      深秋的天气已经颇凉,这条薄被并不能为他趋寒暖体,但也无关紧要。

      再冷的时分他都熬过来了。

      他不打算在这里久留。除了自己能掌控的因素外,没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

      裴愉披上一旁摆放整齐的外袍,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间撕扯到伤口带来痛意,他眉头微皱忍了下来,往门口走去。

      那女鬼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是生是死,就算他暂时性命无虞也不能放松警惕。

      在给师父报仇之前,他的命不能有任何闪失。

      土砖砌就的墙壁忽地钻出一个脑袋。

      裴愉瞳孔一缩,伸出欲卷门帘的手顿在半空,微怔后脚尖轻点瞬息后退,面色苍白地看着墙面。

      曲悦半个身子嵌在墙壁里,探出脑袋看他。

      饶是她反应迟钝,此时也看出来他对她的忌惮戒备。

      遇到未知的威胁时有人惊慌失措,也有人发狠拼命,一心扫除威胁。

      裴愉显然是后者。

      曲悦不是没气过他利用自己来挡箭,但那支箭穿过她,射伤他,她突然就不怨了。

      仿佛某种未知的力量将她本来的情绪掐灭,心里余下的只是绵长干涩的歉疚。

      她什么事都没有,他却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好在事情并不完全糟糕,利箭致使她失去实体,也让她不再汲取他的生命。

      那时她躺倒在石中,眼前所见尽是沉暗。

      石头上,他气息微弱,体温渐凉,她便不想再细究这没有缘由的宽容了。

      “你不能走。”曲悦努力用表情传达自己的善意,“你的伤太重,要静养。”

      裴愉眯着眸子打量她。

      青白的面,温润的眼,她与自己以前召出的任何一只鬼怪都不一样。

      那些鬼怪麻木,无觉无惧,没有思想也没有表情,不会听从命令,唯一的灵智便是掠夺生气,哪处生气浓便往哪处走。

      若是方圆几里渺无人烟,它们就会向他扑来。

      而她不同。

      她会说话,懂得威胁也懂得欺瞒,有城府有心计。

      要不是伤势过重精力尚未恢复,遁走的术法施展不开,他绝不会留在此处与她对上。

      他在她手上吃过亏,于是愈加谨慎。

      他不知道为何晕厥时她没下手,但她举动表面的关切他确是半点也不信的。

      晕倒前她分明惊怒,此刻又故作无害,换成谁都会迟疑,探究背后的深意。

      裴愉想不通,干脆问了出来,“你是谁?”

      曲悦答他自己的名字,又听他问:“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把曲悦难住了。

      若是没有沾惹这段缘分,她想要投胎,答不上原由究不出起因的那种想要,更像是按部就班的顺从。

      死后就要投胎,这句话根植于她的脑海成了一种自然规律。

      现在她投不了胎,又拥有了投胎后才能获得的一切体感,突然实现了愿望也失去了愿望,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大抵也是这种懵懂茫然,才令她依照内心的奇妙情感,不挣扎不推拒地待在他身边,甘心画地为牢。

      想起他晕阙前的引诱,曲悦思量着措辞,反正总归是不想要他的命的。

      “裴愉,”她看着他浑身绷紧,柔声叫他的名字,“我初来乍到,想要跟在你身后,看看人世间的模样。”

      “我死了很多年,你予我新生,我救了你性命,也算是还了恩情。”

      “我跟着你是受契约所桎,想对你好约莫也是契约的效力……”

      “对我好?”他侧着头,好笑又疑惑道,“救了我的命?”

      “你纵着那群人脱逃去寻更多的助力来置我于死地,便是救了我的命?你诱使我中箭受伤,便是对我好?还是你觉得适当地关怀一二,我便该感激涕零既往不咎?”

      裴愉本不该如此针锋相对,他受了伤,敌人不知深浅,惹恼她对他并无好处。

      但他受够了世人的伪善嘴脸,他被逼着献祭时有人说是为他好,他被屈打成招时也有人说是为他好,就连师父被当面斩首,凶手也是高高在上不染风尘地告诫他,这是为他好。

      多么恶心的借口!打着光鲜亮丽的旗帜,刽子手就能肆无忌惮地伤害、掠夺。

      他无法平静地听她说完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从前被压抑的、憋屈的怒意涌上头脑,哪怕今日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他也不想听她说那劳什子假仁假义!

      曲悦扁了扁唇。

      世上能把倒打一耙贼喊抓贼演绎的淋漓尽致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分明是他利用自己,想要伤害自己,而当加害者变成受害者后他竟理直气壮地在这里批判她。

      真是好笑!又好气又好笑!

      她话还没说完呢,想对你好也是契约效力,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或者苦恼。

      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这样想,他哪里会觉得苦恼!

      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又讨人厌的家伙!

      就算她知道彼此之间因信息不对等产生了误会,但听他阴阳怪气地讽刺一通后,她都不想跟他解释,由着他草木皆兵自己把自己吓死好了!

      门帘在这时被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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