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妻护夫手记》原靓

5、第 5 章

　　重新煎好的药被端来。

　　裴愉接过，等小姑娘自己报出姓名再羞怯难言地离去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黄色的符箓被泡进乌黑的药汁里，再取出来的时候仍是崭新。

　　这便是无毒了。

　　裴愉指尖夹着符箓一碾，火苗窜出顺着符箓舔舐而上，顷刻间化为灰烬。

　　曲悦半个身子卡在墙里看他吃药，她这种半透明状态除了裴愉外旁人都不得见。当初猎户见到裴愉时她半双腿露在外面，要是寻常人能看见哪还有胆子过来背人回家。

　　裴愉喝完药后对着曲悦嘱咐一句帮他护法，双膝盘起指结莲印开始在床上打坐。

　　曲悦不太懂要怎么帮他护法，她没来得及问，想来只要不让人打扰接近他就好。

　　屋子里没有燃香，曲悦只能通过天色变化大致判断过去了多久。她在墙中呆着其实是很无聊的。当年在地府时她无觉无感，不明白无聊和有趣的区别，浑浑噩噩一去便是十载有余。而她跟着猎户回家后，一心等着裴愉醒来，有了挂念时间也不难熬。

　　裴愉中箭后昏迷了约莫三天，三天里曲悦待在墙内，看猎户为他清理伤口扎好绷带，看张小翠细心喂完药后替他擦去嘴角药渍。

　　她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防备自己，甚至想置自己于死地，但既然他连亲手召唤过来救了他性命的人都不信的话，那么伤害过他的人也应是不会得到依托的。

　　所以在这三天里，她替他看着，替他防备着外人的歹心。

　　现在她大致了解到他的敌意，她尽了力保住他性命，在他看来是塑造了一个更大的威胁；她无意间躲开了危险，在他看来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刚刚她解释以后他说好，可以教她怎么杀人，笑容恍若天上的皎月，婆娑夜云遮不住熠熠光辉。

　　差一点她就被他迷惑了，恰似林间他故意引诱。只不过那时她是身不由己，这时却是心猿意马。

　　长得好看真了不起，随意一笑便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只是这力量也不是每次都能凑效，因着契约的缘故曲悦真心实意地想对他好，不计得失不求回报，在真心面前，浮于表面的暧昧诱惑都显得拙劣稚嫩。

　　他一定鲜少露出那样的笑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的寻常微笑放在他脸上有种心口不一的违和。有些女孩子哪怕是在心动的时候也是敏感又理智的。

　　她心旌摇曳片刻后清醒过来，把两人的相处细细思量，他简直像只受伤的小刺猬，独居一隅将背上的尖锐立起，想要走进他的心除非拔掉他的刺。

　　她哪里有能力拔掉他的刺，就算有大抵也是心软不愿的。

　　倘若她有心思害他，早可以枉顾他性命。他不是看不破这点，只是不愿意往好处想罢了，宁可竖起尖锐刺退善意，也不愿疏漏半分恶念。

　　他被通缉悬赏，举步维艰，的确担不起一丝一毫的风险，也无怪他清醒之际第一反应就是离去。

　　曲悦想着想着又开始心疼起来，她是和平年代出生的孩子，无法设身处地地感受逃亡的滋味，但看他这般敏锐，连碗汤药都要用符箓试过，艰难险恶可见一斑。

　　她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鬼，那些或许死在他手上的灵魂她半点也不在意。

　　她一心一意地想着他的处境，中了邪，入了劫。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信了她的话，最多先是假意应和时机一到便开始发难。

　　曲悦不怕他发难，反而怕他不发难。

　　来到这里也有些时日，她大概摸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当她遇到一切可能会对她造成较重伤害的状况时身体会被动透明化。曲悦不是怕疼的人，稍轻微的伤口根本无伤大雅。

　　相比之下，她更希望看到他是一个有谋略有考量能妥善保全性命的人。

　　日色将暮，裴愉眉头皱起，冷汗连连，忽然闷哼一声侧倒下来。

　　几乎在同时曲悦赶到他身旁，扶住他身子。

　　裴愉抑住攻击的欲望，紧闭的眼睛没有睁开。

　　师父死后留下的除了一本记载了阵法的册子外还有一枚玉简。册子上有图有字，字形跟他见过的任何一本书上的都不相同，他不识得。

　　师父以往教他玄术时靠的是言传身教，他将口诀默记于心反复练习，便能偶尔使出。而当生命垂危之际他所能用的招式威力都太弱，无法将敌人一击毙命，于是干脆赌了一把，以血为媒介照着册子上的阵法依葫芦画瓢游走布阵。

　　他很幸运，这是他第一个一学就能用的术法。

　　现今他执意要弄懂阵法的作用，想着以玉简作突破口，师父曾随口提过所学皆从玉简而来。

　　当他去试探玉简时却没有反应，他不甘心，分出更多的精力强行突破玉简，但玉简一直古井无波，反倒是裴愉自己坚持不住倒了下来。

　　要她护法只是个幌子，他留了一缕心神在曲悦身上，她一举一动皆在他掌控之中。若是她表现出半分恶意，他即刻就能做出应对避开。

　　曲悦探了探他额头，温度正常，再多却不知道如何下手，只能以普通人的方式替他松了眉头，缓缓将他身子放躺。

　　一本书册从裴愉衣襟处漏了出来。

　　线装的书册，纸张陈旧，封面无字。

　　曲悦拾起，在好奇心的作用下翻开。

　　书上所记文字与她看到的通缉榜上有所区别，但她也能一一看懂。本以为是零碎的言情故事，再翻一页，一个插图抓住了曲悦的眼球。

　　这不就是自己刚来时看到的阵法吗？

　　曲悦心跳加快，求知若渴地读着上面的文字，而后愣住。

　　只因上面写着——

　　今吾妻亡矣，吾念之心切，思之若狂，斗胆博天命，逆阴阳，以吾血为引，寿数为祭，换吾亡妻现世，以慰痴情。

　　曲悦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将册子塞进裴愉衣中，脚步虚浮地撞了墙。这一下撞得轻，没把她撞进墙里，反而把脑子给撞得更懵了。

　　张小翠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在脚步声靠近屋门前曲悦清醒过来，使了猛力入墙。

　　张小翠进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也没有注意，曲悦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

　　根本就不是什么搬救兵找·打·手的阵！难怪她身无长处也被召了过来，难怪她突然被赋予了情感，难怪她只对他一人偏爱，都是因为这个破阵法！

　　莫名其妙就将她许了人家，她上辈子连初恋都未曾有过！这算什么？老天爷可怜她包分配便宜丈夫吗？！

　　曲悦的脸红透，就算便宜丈夫长得很是俊俏，她也不会感谢老天爷的！

　　册子不是故意漏出的。但曲悦翻开阅读时裴愉没有阻止。

　　他不怕她习得册中所述，在裴愉看来只有同自己一样被师父开了慧根的人才有资格习得玄术法阵。

　　超出他预料的是曲悦的表现。她竟然看懂了那些文字，整个人显得慌乱又害羞。

　　什么情况下才会是这样的反应？裴愉心间疑惑，想到了回忆。

　　有一次师父独自离开去了一个有很多好看女人的地方，他进去找他，师父见到他时悠然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盏，捋了捋胡须一派仙风道骨地带着他离开。

　　他清楚记得师父脸上的薄红，以及揪下三根胡须也兀自不觉的异样。

　　再远一些，他年幼时好不容易讨得了半个馒头，开心地跑过去递给巧儿，巧儿低下头捂着胸口说让给他吃，破烂的麻衣间隐隐有肉香。

　　也是慌乱又脸红的。

　　可这些不一样。她的慌乱不像心虚作祟，至于害羞，总不能跟那小姑娘看上一张面皮一般为情·事困扰吧？

　　裴愉猜不透。仅仅是本记载阵法的册子，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能让一个阴险狡诈的女鬼露出那种神情？

　　*

　　在张小翠搬桌子进来时裴愉“醒”了过来。

　　猎户原想自己动手做一张木桌，找来了木料工具，做出来的桌子却一腿长一腿短，摆在地上极不平稳，只好放弃去镇上买来一张。

　　家里添了一个人，还是个男人，许多东西都得另外采办，譬如衣物，男人的身形跟猎户大相庭径，猎户衣服要宽大些，总不好叫人家穿自己不合适的。

　　所幸前些日子虽失手射伤了旁人，那头野猪也没能从他手上逃走，卖到镇里赚了不少银钱，买木桌衣物绰绰有余。

　　猎户不好意思同裴愉见面，让张小翠另用碗碟盛了饭菜，为照顾裴愉受伤不宜走动，特意端进他房里。

　　饭菜是张小蝶亲手做的，她做菜的手艺比张小翠要好上几分。

　　不一会儿桌上便堆了四五样菜，有肉片有猪蹄，看上去很丰盛。

　　裴愉坐起身，师父说他们这些修士是可以做到辟谷不食的，但他在这条路上没什么天赋，至今仍要靠着烟火气过活。

　　待张小翠盛了饭摆上桌后裴愉找了个借口将人打发了出去。

　　依然是用符箓一一试过毒，裴愉对着曲悦招了招手，“想吃吗？”

　　曲悦眼馋，点了点头从墙里走了出来。

　　但桌上没有她的碗筷。

　　裴愉掏出几张符箓，并指默念，符箓飘动纠缠自发结成碗筷状。

　　做完这些，墨黑的眼睛看向曲悦。

　　这几张符箓上所绘图案与他试毒时的有所不同，曲悦心里猜测是对自己的试探。只是若能对自己造成伤害没道理等到现在才用，因此也不怵，端着碗就开始夹菜。

　　身为鬼的曲悦是不用进食的，无奈饭菜太香，不为饱腹只为满足口欲。

　　曲悦夹了几口菜，听到裴愉问她，“册子里的阵法你看懂了？”

　　曲悦一愣，刚要脸红，嘴里咀嚼到一半的饭菜忽地掉到了地上，连带着手里的碗筷一起。

　　见此，曲悦目光复杂起来，纠结又懊恼地看向裴愉。

　　吃到一半就没了的感觉很憋屈的啊喂！

　　裴愉面不改色地道：“这是第一课。教你趁人不备用毒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