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九月微尘

37、日出

　　寒风呼啸，晨间的温度已低于零度，方筱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眼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身边伸来一张有力的手掌搀扶着她的手臂，她转头看过来。
　　暗蓝天空之下，她甚至都看不清旁人的表情，但却依稀能感受到他的嘴角轻扬，修长的手指搭在她厚重的羽绒服之上，她依然能清晰描摹出其中的长度和线条。
　　“累吗？我扶你上去吧！”
　　他看她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自己，“怎么了？再不走，怕是赶不上日出了。”
　　方筱晏看着他嘴里呼出的白雾，再低头看了一眼那裸露在外的手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睁着闪亮的双眼问，“你会不会冷？”
　　顾之砚终究忍不住抬头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帽子，“是有点冷，但还能忍受，走吧，好位置快要被人占完了。”
　　方筱晏却不走，反手拉住了他的手，“顾之砚，你等一下。”
　　顾之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只见她脱下了羊绒围巾，颇为认真地把自己的双手包裹其中，他失笑地说，“你这样，像是我做了什么错事被铐起来似的。而且，脱下围巾给我，你着凉了怎么办。”
　　方筱晏无语地看向他，“会吗？不会吧，现在那么冷，你穿得少，我穿得挺厚的，别的就顾不上了。”说着，看着被自己的围巾缠裹其中的双手，俏皮地说，“好了，我们赶紧走吧，要不真赶不上了。”
　　说完，她伸手挽紧顾之砚的手臂往上走去。
　　顾之砚倒也没有再拒绝她的好意，倒是挺享受她借着自己手臂使力的模样，陪着她往人潮的方向走过去。
　　等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日出的好位置，周围的人声鼎沸，让人振奋不已。新年的第一个日出，想必很多人都不想错过吧。

　　远方天空的暗蓝渐渐褪去，变成幽蓝，再到天蓝色，东方的云层被即将升起的太阳映照成橘红色，周围的人声愈加汹涌。方筱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拍下日出那一刻的景象，却发现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拿着手机异常的笨拙，她脱下右手的手套，顿时感觉到那刺骨的寒冷，脱下手套多一分钟，手就渐渐变得僵硬，但太阳似乎像是跟你闹着玩似的，你越是期待，它越是欲出还羞。
　　方筱晏把手机放到左手，右手贴在脸上，旁边伸来某个熟悉却完美的手掌，抽出她刚塞进口袋的手套，拉下她冻得僵硬的手，十指翻飞，把她的右手套进了暖和的手套。
　　她微微嘟起嘴，抬眼看向正低头注视着她的顾之砚，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头，双手套着手套艰难地摸索着打开手机，还没拿稳，又被身旁的男人伸手把手机抢了过去。
　　方筱晏的眼神又跟着手机移到了那双她垂涎已久的手掌之上，指节分明，修长灵活，之前的羊绒围巾已经不见了，她眼睛往上游弋，发现米白色的围巾正老老实实地围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你别管了，我帮你拍照，别把手冻僵了。”顾之砚没有看她，只由着她咬着上唇带着心疼地看着那双手。
　　方筱晏急急忙忙地把左手手套脱下来递过去，“那你带上一个手套吧，这样就不用两只手都受冻了。”
　　顾之砚把手机放下，左手伸至她眼前，一副任君所为的样子，但话里的调侃却不少，“你要是觉得我的手能塞进你的手套，我倒不介意。”
　　方筱晏看看自己手里的小小手套，再转眼看向那在眼前伸展着五指的大手掌，不用比划，都知道套不进去。
　　那手掌突然转了个角度握上了她的手，冷冽的寒气和她手里剩余的热气交织在一起，片刻便分开了。
　　“赶紧把手套穿上，看把你冷的。”清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方筱晏乖乖地把手套穿上，终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比我还冷呢？”
　　“你要是觉得我冷，那在日出之前你就握着我的手，好让我蹭些暖。”说完，双手合起伸至她身前。
　　方筱晏这一刻倒也不再犹豫，带着羊毛手套的双手把他那宽大的手包裹起来，并来回搓动好让他的手快速暖和起来。
　　看着她低着头认真地给他取暖，顾之砚此刻的心情像是全身心被浸泡在温泉水之中，浑身的寒气被驱散开去，倒是希望这个日出可以再迟些到来。

　　寒风中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周围的人群也在等待之中渐渐失去了耐心，方筱晏的眼神也死死地盯着东方，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下，好看的鼻子轻轻皱起。顾之砚倒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心里默默期盼时间过得慢些。
　　终于，周围的尖叫声起来了，顾之砚连忙扶正方筱晏的身子面对日出的方向，拿起她的手机准备为她拍下日出的照片。
　　东方的火烧云越来越旺，云朵慢慢散去，太阳的脸出现在眼前，顾之砚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姣好的侧脸上是依旧恬静的微笑，但眼睛却在发着光。
　　方筱晏似乎留意到身旁的注视，微微侧头看向他，日出的光映在他白皙的脸庞之上，她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清晰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
　　忽然，右手被宽大的手掌握住，有力，坚定，接着她看到光影中的面孔慢慢低下，带着寒冰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耳边传来石破天惊的话语，“有你在身边，真好。”
　　直到今天清晨，顾之砚心中的焦灼一直在翻腾，从知道她单独出走之后，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若远若近，他伸出手，始终无法抓住。迫不及待地从B市赶到了峨眉山，昨晚在雷洞坪无法坐上缆车时的失落，深夜里的醒醒睡睡，半夜拿起包袱出了民宿，终于坐上了第一趟缆车的轻松。
　　在酒店大堂睁开眼，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才能安定下来的感觉，都在提醒他，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他已经放不下了。三十多年来，何曾有过如此冲动的时候，就怕晚了一步，两人又将错过多少时间。
　　方筱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敢多看他一眼，转回身子看向东方，依旧被紧握的右手掌心却冒出了汗，浑身的热气在升腾，脸上更是被这灿烂的太阳映得通红，翻滚着的云海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按捺不住地在激烈跳动。
　　绚烂的日出不知迷了多少人的眼，也迷了多少人的心。寒风中紧紧相握着的双手，穿过保暖的手套，延伸而出的手心脉络在相互交缠，从指尖牵引着往心间蔓延。破云而出的光晖萦绕着每个人的周围，温暖着被冻僵的脸庞和四肢百骸，多久的等待似乎都不足一提，满心满眼的感动是多么的不可言喻。每天的日出照旧，却依旧掩藏不住亲眼见到它那一瞬间的无言悸动，就正如爱情降临那一刻的美好且又小心翼翼。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害怕下一刻的若即若离，可此刻方筱晏心里却感受到无比地笃定和安心，低头看向握着自己手掌的修长五指，仿佛看见是一颗心与一颗心在紧紧贴合，容不了丝毫怀疑。

　　经过新一天阳光的洗礼，站在山顶之上的众人久久不能忘怀，没有一人舍得在此时挪动脚步，耳边隐隐传来不远处寺庙里的嗡嗡经声，雾气渐渐散去，依旧湿润的空气滑过一张张因满足而从心散发而出的微笑。光明驱散黑暗，云朵随风飘移，清澈的天空之蓝展现眼前，各个山头的苍绿在点点冰凌之中闪耀而出，壮阔的云海也逐渐翻腾而起，若隐若现尖叫声在人群中悄悄蔓延。
　　方筱晏转头看向身旁的顾之砚，嘴角的弧度还在，深邃的眼神当中似乎也沾染了云海的翻涌，把她裹挟其中，随波逐流。
　　等心中的震撼慢慢平复，阳光愈盛，她才看清眼前人深邃之下那不容忽视的青黑，她忍不住手中的冲动，轻轻抚上那一抹青黑，柔软的声音里带上了心疼，“昨晚没睡好吧？”
　　顾之砚伸手轻轻拉下她的手，嘴角的弧度渐深，幽深的眼睛似乎要把眼前人吸入其中，低沉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的魔力，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为了这一刻，再累也值了。谢谢你，让我也感受到这种震撼，真的好久没有如此轻松又感动的时刻了。”
　　方筱晏只觉得眼前人的光芒太盛，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光，看着他那单薄的外套以及裸露在外的修长五指，心中还是过意不去。她看向周围渐渐散开的人群，她咬了咬唇，紧了紧依旧被握着的手，“你要不要到酒店先歇一下？”
　　顾之砚略带深意地看着她，忽略脑袋里传来的丝丝疼痛，“我没事，陪你周围走走吧。”说完，拉着她迈出了一步，却发现身后人双手紧紧拉着他的手，没有想要动的意愿，于是他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向她。
　　方筱晏看着自己双手拉住他的手，难为情地抬眼看向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撒娇，微微嘟起嘴唇，“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我昨天刚到这山顶，头也疼，我知道那种难受。”
　　顾之砚停下脚步，转身低头认真地看着她，手里的温热依旧还在，“你不想到处走走看看？”
　　方筱晏摇摇头，无比认真地说，“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不是吗？不急在这一时啊~~”
　　顾之砚无奈，只好听从她的建议，牵着她慢慢地回到酒店。等他想要去前台再开一间房间的时候，却又被她拉住了。
　　只见她窘迫地低着头，“那个，昨晚有人想要住进来，我听见前台说这种假期，房间早就被订完了。你还是到我房间去休息一下吧。”说完，松开他的手，转过身径直地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也不再多说，顾之砚跟在她的身后，两人沉稳地往某个方向缓步而行。